天梦冰蚕从海洋区回来的那天晚上,兴奋得像个刚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头发还没完全擦干,就迫不及待地推开了冰帝偏殿的门。
冰帝正在冥想。她盘膝坐在蒲团上,深绿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双眼微闭,呼吸绵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寒意,是极致之冰属性特有的那种冷,不刺骨,但能让人的呼吸凝成白雾。
天梦冰蚕在门槛上站了一下,被那股寒意逼得打了个哆嗦。他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探着半个身子。“冰帝,我今天去海洋区了。”
冰帝没有睁眼。“嗯。”
“我骑了一头虎鲸。好大,好快,在海面上飞一样。”
“嗯。”
“水花溅了我一脸,咸咸的,凉凉的,好舒服。”
“嗯。”
天梦冰蚕等了一会儿。冰帝没有说第三声“嗯”。她的呼吸依然绵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座冰雕。天梦冰蚕把探进去的半个身子收回来,替她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冰帝的呼吸顿了一下,但也只是顿了一下。
邪帝的偏殿在情绪神殿的最东侧,终年不见阳光。天梦冰蚕站在恐殿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敲了门。没有人应,但他知道邪帝在里面。
暗紫色的光芒从门缝中渗出来,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天梦冰蚕清了清嗓子。“邪帝,我今天去了海洋区。那边挺好玩的,你要不要——”
“无聊。”声音从门后传来,低沉,沙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回音。天梦冰蚕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雪帝的悲殿在神殿的最西侧,窗户面朝落日。天梦冰蚕到的时候,夕阳正好从窗户漏进来,将整间偏殿染成琥珀色。
雪帝坐在窗台上,冰蓝色的长发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她的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书,看着窗外的云海。
天梦冰蚕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知道雪帝不喜欢被人打扰。“雪帝,我今天去了海洋区。那边的海很蓝,风很大——”
“冰原更舒服。”雪帝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风从冰面上滑过。天梦冰蚕张了张嘴。“……好吧。”他走了。
八角和小白住在一起。八角的偏殿在喜殿旁边,小白的偏殿在八角的隔壁,但小白几乎每天都待在八角这边。天梦冰蚕推开门的时候,两个人正趴在地上下棋。
八角执白子,小白执黑子,棋盘是八角用木头刻的,棋子是八角用石头磨的。八角下棋很认真,每一步都要想很久。小白下棋很随便,想到哪里下哪里,棋盘上的黑子东一颗西一颗,像一群迷路的蚂蚁。
天梦冰蚕把门推开,在门槛上一靠。“我今天去了海洋区。”
八角和小白同时抬起头。“海洋区?那个有海的地方?”小白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是一头冰熊,本体生活在极北之地的冰原上。冰原没有海,但他听说过海——很大,很蓝,有很多水。
他从来没有见过。“有鱼吗?”八角问。天梦冰蚕笑了,他走进房间,在小白的棋盘旁边坐下来,把黑子拨到一边。“有。很多鱼。大鱼小鱼,什么颜色的都有。我还骑了一头虎鲸。”
“虎鲸?”小白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什么是虎鲸?”
“一种很大的鱼。黑色的,白色的肚皮,背上有鳍。骑在上面跑起来比风还快。”
小白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八角从地上爬起来,坐到天梦冰蚕旁边,两只手托着下巴。“天梦哥,你一个人去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像一个被丢在家里的孩子。天梦冰蚕愣了下。“是啊。你们不是在工作吗?”
“我们工作做完了呀。”八角的声音更委屈了,“你可以等我们的。”
天梦冰蚕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不知道你们也想去的”,但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小白就拍了一下地板。
“天梦哥,你不够意思。你跑去一个人玩,不带我们。”地板被拍得咚的一声响,棋盘上的棋子跳了起来。
天梦冰蚕看着小白圆滚滚的脸和八角扁扁的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愧疚,是那种“我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的感觉。
“那——明天早点下班,咱们一起去?”天梦冰蚕试探着问。
八角和小白对视了一眼。“说话算话?”八角问。“说话算话。”天梦冰蚕伸出手,八角和小白也伸出手,三只手叠在一起,像三个在秘密结盟的孩子。
隔了一天,情绪神殿的工作效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八角天还没亮——不,神界没有天亮,但霍雨浩幻化出来的伪晨光还没亮——八角就已经坐在喜殿的案几前了。他把当天的情绪数据飞快地整理好,用最快的速度写完了报表。
八角今天写字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字迹从工整变成了潦草,从潦草变成了飞。他没有画那些花花草草的装饰,没有用五颜六色的墨水标注“开心”的等级。他用最快的速度写完,折好,塞进信封,往霍雨浩的案头一放。
“殿主,今天的报表。”说完就走了。
冰帝今天也破例没有写简报。她用一个字总结了全天——“无。”然后盖上章,让神官送了过去。这是她上任以来最短的一份简报,短到霍雨浩拿到的时候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漏。
小白最夸张。他把思殿的报表直接交白卷。不,不是白卷,他在纸上画了一头熊——圆滚滚的,四只爪子张开的,在草地上打滚的熊。
画得不太像,但能看出是一头很开心很开心的熊。他把这张纸折好,塞进信封,让神官送了过去。
邪帝没有去。雪帝没有去。冰帝没有去。只有天梦、八角、小白三个人。
海洋区还是那个海洋区,但玩法变了。天梦冰蚕站在岸边,看着海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身影,嘴巴又一次合不上了。
那些神官们——平时在神殿里恭恭敬敬、走路都不大声的神官们——此刻像一群脱缰的野马。他们骑着各色各样的海洋魂兽在海面上飞驰,速度比上次天梦看到的快了很多。不是跑,是飞。
虎鲸从海面下猛地跃起,庞大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弧线的顶端,骑在虎鲸背上的神官张开双臂,迎着风,发出一声欢呼。虎鲸落入海中,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蝠鲼从海面下冲上来,扁平的身体像一张巨大的飞毯,贴着海面滑翔。骑在蝠鲼背上的神官俯下身体,双手抓着蝠鲼的鳍,像在驾驶一架战斗机。
蝠鲼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水痕的尽头,它猛地扎入海中,连人带鱼消失在水面下。几息之后,在不远处重新跃出,又是一道水花。
海豚群在海面上跳跃。不是一只两只,是几十只,此起彼伏,像一群在海面上跳舞的精灵。
骑在海豚背上的神官们互相追逐,你追我赶,水花四溅。有人从一只海豚背上跳到另一只海豚背上,跳过去之后还不忘回头泼水。被泼的人抹了一把脸,笑着追了上去。
飞跃。
潜入。
上浮。
彩虹。
阳光——伪日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水花上,水花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那些从海面上跃起的身影,在彩虹中穿过,像一群在天空中飞翔的鱼。
天梦冰蚕看呆了。八角看呆了。小白也看呆了。
岸边不远处的浅水区,一只巨大的海龟在慢悠悠地游着。海龟的壳很老,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藤壶,一看就知道活了很久很久。
海龟的背上躺着两个人——橘子和清儿。橘子仰面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举着一杯果汁,吸管在阳光下闪着光。
清儿趴在海龟的脖子上,两只小手抱着海龟的脖子,脸贴在龟壳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很享受这种慢悠悠的节奏。海龟游得很慢很慢,比人走路还慢。它的鳍一下一下地划着水,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我不急”的从容。
“她们不玩那些刺激的?”八角指着海面上那些飞来飞去的神官们。
天梦冰蚕看了一眼橘子和清儿。“小孩玩那些太危险了。大人嘛——橘子可能不想玩。”
小白已经脱了鞋。他把鞋袜整整齐齐地摆在岸边,卷起裤腿,卷起袖子,露出毛茸茸的小腿和手臂。
他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白色光泽,像一团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糯米糍。“天梦哥,哪头最大?”
“你要骑最大的?”天梦冰蚕看了看海面。那头虎鲸——他上次骑的那头——正在不远处浮着,背鳍露出水面,像一把插在海面上的刀。“那头。虎鲸。”
小白的眼睛亮了。他踩着水花,朝那头虎鲸跑了过去。水从脚踝到大腿,从大腿到腰,他没停,继续跑。八角跟在他后面,跑得慢一些,水花溅起来的时候他眯着眼睛,嘴里喊着“小白等等我”。
天梦冰蚕没有跑。他站在岸边,看着小白和八角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有一群海豚,银灰色的背脊在海面上起起伏伏,像一群在捉迷藏的孩子。
小白的虎鲸还是那头虎鲸,黑白相间,背鳍高耸,皮肤光滑得像黑色的丝绸。小白站在虎鲸面前,水没到他的腰。他仰着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张大了嘴巴。“好大。”他喃喃道。
虎鲸低下头——如果鲸鱼有脖子的话——看了他一眼。那只圆圆的眼睛里映出小白的倒影——一个圆滚滚的、白白的、毛茸茸的少年。
虎鲸轻轻摆了一下尾鳍,溅了小白一脸水。小白抹了一把脸。“天梦哥说这是喜欢的意思。”他伸出手,摸了摸虎鲸的鼻子。虎鲸的鼻子滑溜溜的,凉丝丝的,小白的指尖在上面画了个圈。虎鲸的眼睛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大提琴一样的鸣叫。小白觉得那是在说“上来”。
小白爬了上去。比天梦冰蚕上次爬得还费劲。他的身体太圆了,四肢短,虎鲸的背脊滑,试了好几次都没爬上去。
八角从后面推了他一把——其实没推动,小白太重了,八角的力气太小——但小白觉得有人在推他,心里一暖,一使劲,终于骑了上去。
他坐在虎鲸背上,两只手紧紧抓着背鳍,双腿夹着虎鲸光滑的身体,像一只骑在马上的熊。
虎鲸动了。
不是慢慢的、试探性的动,是一瞬间的、像弹簧被松开一样的动。小白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弹出去的炮弹。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水花溅在脸上,眼睛睁不开。他闭着眼睛,嘴里喊着“啊啊啊啊啊”,声音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到。
八角选了一只蝠鲼。那只蝠鲼不大,翼展大约两米,扁扁的身体像一张灰色的飞毯。尾巴细长,像一根鞭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八角站在它面前,水没到他的膝盖。他伸出手,蝠鲼游过来,用身体蹭了蹭他的掌心。皮肤滑溜溜的,像摸到了果冻。八角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蝠鲼不会说话。它轻轻扇动了一下两翼,推着自己在水中转了一个圈,像是在说“随便叫什么”。八角爬上它的背。不是“骑”,是“趴”。
蝠鲼的背很平很宽,八角趴在上面,四肢张开,像一只趴在荷叶上的青蛙。
蝠鲼动了。它从海面下缓缓升起,两翼在水中扇动,推着自己向前滑行。速度不快,但很稳,像在飞——不,在水里飞。
八角趴在上面,下巴搁在蝠鲼的背上,两只手垂在水里,手指划着水,凉丝丝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岸边,天梦冰蚕正站在海豚群里,不知道在挑哪一只。八角转回头,拍了拍蝠鲼的背。“走,我们去那边。”
蝠鲼轻轻扇动了一下两翼,转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