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德雷克的生活发生了变化。他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不再是随便套一件衣服就出门。他开始刮胡子——不是敷衍地刮,而是认真地、仔细地刮,对着镜子,一刀一刀,把每一根胡茬都刮干净。他开始注意自己的语气,不再用军队里那种简短生硬的命令式口吻说话,而是学着用更慢、更软的声音和莉亚聊天。
他不知道自己变成这样是好是坏。但他知道,每次看到莉亚笑,他的胸口就会有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灯。
莉亚也开始习惯他的存在。每天早上,她打开花店的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德雷克站在门口——不是站在很近的地方,而是隔着一段距离,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沉默地看着她。他不说话,不招手,不微笑。他只是在那里。莉亚每次看到他,都会嘴角弯一下,然后转身走进店里,把门开着。
那是她的“进来吧”。
德雷克走进去,坐在店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椅子是旧的,木头的,坐上去会吱呀作响。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莉亚在花桶之间走来走去,给花浇水,修剪枝叶,包装花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头发上,把深棕色照成了浅棕色,有几缕甚至变成了金色。
德雷克觉得她好看。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心里安静、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坏掉的好看。
有一天,莉亚忙完了一上午的活,坐在德雷克对面的小板凳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地上,看着德雷克。
“德雷克,你以后想做什么?”她问。
德雷克想了一会儿。
“退役。买一块地,种庄稼,养鸡。”
莉亚笑了。“你?种庄稼?”
“我小时候种过。”
“那为什么后来不种了?”
“因为家里没有地。”德雷克说,“地是地主的。我父亲种了一辈子地,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莉亚的笑容淡了一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有被花刺扎过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绿色的汁液,但她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我妈妈也什么都没有留下。”莉亚说,“她死了以后,我接手了这家花店。花店是她的,但债也是她的。我还了三年,才还清。”
“还清了吗?”
“还清了。”莉亚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所以这家花店现在是完全属于我的了。”
德雷克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反射光线的亮,而是从里面发出来的亮,像煤油灯的火苗,不大,但很稳,风吹不灭。
“如果你有一块地,”莉亚说,“你想种什么?”
“麦子。”
“只种麦子?”
“麦子能吃饱。”
“那花呢?不种花吗?”
德雷克看着她。
“你种。”他说,“你种花,我种麦子。”
莉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礼貌的、不是觉得好笑的、不是习惯性的,而是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口、又疼又暖的笑。她的眼角出现了细纹,鼻子旁边那颗小痣被笑容牵动,微微上移。
“你在跟我求婚吗?”她问。
“不是。”德雷克说,“我在跟你说我以后想过的日子。”
莉亚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想过的日子,有我吗?”
德雷克沉默了一会儿。
“有。”
莉亚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去端地上的水杯,手指在水杯的杯壁上滑了一下,没有端起来。她又端了一下,端起来了,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去。
“德雷克。”她说。
“嗯。”
“等你退役了,买一块地。我跟你去。”
“你的花店呢?”
“卖了。”莉亚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多年的事情,“花店是妈妈留给我的,但妈妈留给我的不是花店,是——会开花的能力。只要有土,有水,有种子,在哪里都能开花。”
德雷克看着她,胸口那盏灯烧得更旺了。
“好。”他说。
他们开始计划。
德雷克还有两年退役。莉亚说两年时间够她攒一笔钱,够买种子和农具。德雷克说他的退役抚恤金加上莉亚的积蓄,够买一小块地,不大,但够两个人养活自己。
他们在地图上找地方。莉亚说要靠水近的地方,方便浇地。德雷克说要离城市不要太远也不要太近,太远了买东西不方便,太近了地价太贵。他们找来找去,找到了一个叫河湾镇的地方。镇子不大,在一条河的转弯处,土质不错,地价便宜。德雷克休假的时候特意去看了一趟,站在那块地中间,脚下是黑色的泥土,四周是空旷的原野,远处是河湾镇的炊烟。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攥在手里能捏成团,松手能散开。是好土。他把土放回去,站起来,看着那片地。
他想,等麦子种出来,秋天的时候,这片地会是金色的。莉亚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裙子,站在地头,风吹着她的头发,她会笑。
他回到城市,跟莉亚说了那块地的情况。莉亚听了,拉着他的手,握了很久。
“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莉亚说。
“给地起名字?”
“嗯。以后那是我们的家。”
德雷克想了一会儿。
“你起。”
莉亚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叫‘晚霞’。”
“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站在夕阳里,浑身都是橘红色的。我以为你是从晚霞里走出来的人。”
德雷克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他想说:你不是晚霞,你是灯。你是那扇关上的门后面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那是德雷克人生中最幸福的两年。
两年里,他攒下了每一分能攒下的钱。他不再买酒,不再抽烟,不再和战友去酒馆。他把所有的津贴都存起来,存够了就去河湾镇看一眼那块地,确认它还在,没有被别人买走。每次去的时候,他都会在地里站一会儿,有时候看到野兔从草丛里蹿出来,有时候看到鸟在天上飞。他想象着莉亚站在这里的样子,想着想着,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弯起来。
莉亚也在攒钱。她把花店的利润几乎全部存了起来,只留很少的一部分生活。她不再买新衣服,不再去外面吃饭,不再买任何不必要的东西。她的手上多了几道新的伤口——不是花刺扎的,而是整理旧花桶时被铁皮划的。她没有在意,贴上胶布继续干。
他们约定,等德雷克退役的那天,就去河湾镇,把地买了,然后去镇上的婚姻登记处,在神的见证下结为夫妻。
德雷克不相信神。但他相信莉亚。她说在神的见证下,他就去。因为那是她想要的。
退役前三个月,德雷克接到了一项任务。
任务是保密的。长官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的封面上盖着红色的印章——最高机密。
“德雷克军士长,”长官说,“帝国需要你。”
德雷克站在那里,看着那份文件,没有说话。
“你不是还有三个月就退役了吗?”长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但这项任务只有你能完成。你的人,你的经验,你的判断力。没有你,任务成功率会下降百分之四十。”
“什么任务?”
“暗杀。”
德雷克沉默了一会儿。
“杀谁?”
长官把文件翻开,指着上面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留着胡子,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德雷克不认识那个人,但他认识那件长袍。
灰袍。
“帝国叛徒。”长官说,“他在边境地区组织叛乱,煽动当地居民对抗帝国政府。根据情报,他将在两周后与叛乱头目会面。我们要利用这次会面,把他解决掉。”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从不问为什么。”长官看着他,“这是你的优点。”
德雷克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份文件。文件的纸张很好,是上等的羊皮纸,摸上去光滑细腻,不像他在军队里用惯了的那种粗糙的纸张。他想起了莉亚,想起了河湾镇的那块地,想起了两年来的每一个计划。
“我接了。”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拒绝。也许是因为他从来不会拒绝。也许是因为“帝国需要你”这句话对他来说比任何东西都有分量。也许是因为他骨子里还是一个士兵,一个不问为什么的、只会执行的工具。
他说服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做完这一次,就退役。就去河湾镇。就和莉亚结婚。就再也不碰剑了。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莉亚。
那天晚上,他在花店关门后去找莉亚。他们坐在莉亚家的厨房里,桌上摆着两杯茶。德雷克把那杯茶端在手里,没有喝,看着茶水从热变凉。
“我要出一趟远门。”他说。
“去哪?”
“不能说。”
莉亚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水一样的注视。
“危险吗?”
“也许。”
“多久?”
“一个月。也许两个月。”
莉亚沉默了很久。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放下。
“德雷克。”她说。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回来。”
德雷克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亮是星星的那种亮,而此刻的亮是灯的那种亮——不是自己发光,而是反射着他身上的光。
“我会回来的。”他说。
“你保证?”
“我保证。”
莉亚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嘴唇是温热的,带着茶的味道。
“我等你。”她说。
德雷克闭上眼睛。
那盏灯还在他胸口烧着。
他以为它会一直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