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五个人在旅馆门口告别。
不是他们计划好的告别,而是路到了尽头。雷纳德要去帝都处理生意,艾尔雯要回学院写论文,瑟拉要去西边找新的神,维克多要跟德雷克去南边种麦子。
“你们真的要走?”雷纳德看着德雷克和维克多。
“真的。”德雷克说。
“麦子种出来,给我留一袋。”雷纳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深灰色的硬纸,上面烫着金色的字,“这是我的地址。写信给我。”
德雷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
“好。”
雷纳德看着瑟拉。
“你呢?真不跟我去帝都?我的公司需要一个祭司。”
“我不再做祭司了。”瑟拉说。
“那你做什么?”
“不知道。”瑟拉看着远方,“也许什么都不做。”
雷纳德看着她,看了很久。
“如果你什么都不做,那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瑟拉笑了。
那是德雷克第一次看到瑟拉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礼节性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觉得某件事很好笑的笑。她的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她的眼睛——那双近黑色的眼睛在笑的时候会变成弯弯的月牙形,很好看。
“活着不需要为了什么。”她说,“活着就是活着。”
雷纳德看着她,也笑了。
“你越来越不像祭司了。”
“我本来就不是。”
雷纳德伸出手。瑟拉握住了。
“保重。”他说。
“你也是。”
雷纳德转向艾尔雯。他们站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雷纳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你的论文,”他终于开口了,“写完了给我寄一份。”
“你不是不看学术论文吗?”
“我可以看结论。”
艾尔雯笑了一下。
“好。”
雷纳德伸出手。艾尔雯握住了。
“保重。”他说。
“你也是。”
雷纳德转向维克多。
“你别偷我的麦子。”他说。
“你的麦子?”维克多挑起眉毛,“麦子是德雷克的。”
“德雷克的是我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商人。商人的逻辑是——你的就是我的。”
维克多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像是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的表情。
“我不会偷你的麦子。”他说,“因为我会自己种。”
雷纳德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你?种地?”
“我怎么了?我有手有脚。”
“你连草和麦苗都分不清。”
“我可以学。”
雷纳德笑得更厉害了,笑到弯下了腰,笑到眼角出现了泪花。但德雷克注意到,那不是笑出来的泪。那是别的泪。
雷纳德站直了身体,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过身,看着所有的人。
“那就这样了?”他问。
“就这样了。”德雷克说。
雷纳德点了点头。他上了马车,调转方向,朝东南方驶去。马车走了大约五十步,他忽然停下来,探出头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写信!”他喊了一声。
然后他缩回了马车里,车帘拉上了。
马车在晨光中渐行渐远,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然后消失。
德雷克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瑟拉第一个转身。
“我往西走。”她说。
“我往北。”艾尔雯说。
“我往南。”德雷克说。
“我也往南。”维克多说。
四个方向,四条路。
瑟拉看着艾尔雯。艾尔雯看着瑟拉。
“你的论文,”瑟拉说,“如果写完了,能给我寄一份吗?”
“你不是不看学术论文吗?”
“我可以看结论。”
艾尔雯笑了。和瑟拉刚才的笑容一样淡,一样真。
“好。”她说。
她伸出手。瑟拉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在晨光中握了很久。
然后松开。
瑟拉转身向西,艾尔雯转身向北。她们走了,没有回头。
德雷克看着她们的背影。
瑟拉的白色长袍在晨光中变成了淡金色,艾尔雯的深蓝色外套在晨光中变成了墨绿色。她们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大地上。
“走吧。”维克多说。
德雷克转身向南。
维克多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两个人,两条腿,一把剑,一把折刀。
灰白色的灰烬荒野在他们面前展开,无边无际的,像一片死去的海洋。
但德雷克知道,这片海洋的尽头,有一块地。那块地不大,土质也不好,种什么都不爱长。但那是他的地。是他和莉亚一起选的。是莉亚死前最后碰过的东西。
他要回去。
把麦子种出来。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