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塞的指挥官在会客室里见了他们。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军服,铜扣擦得锃亮,肩章上的三颗金星在汽灯下反着光。他的头发还是灰白色的,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疤痕还是从眉骨延伸到下巴。他的眼睛还是浅蓝色的,小,锐利,像两把没有开过刃的刀。
他坐在桌子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的面前放着德雷克刚才递给他的那块军牌。
“伊莲呢?”他问。
“她不回来了。”德雷克说。
指挥官的浅蓝色眼睛看着德雷克,看了很久。
“她死了?”
“没有。”
“那她在哪?”
“在一个你去不了的地方。”
指挥官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咚,咚。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格外清晰。
“你们去了终末之地。”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去了。”
“看到了什么?”
德雷克看着他。
“看到了我们想看到的东西。”
指挥官的手指停了。
“你们走吧。”他说,“铁砧要塞不欢迎你们,但也不会拦你们。帝国的法律管不到终末之地,也管不到从终末之地回来的人。”
他站起来,把军牌推回德雷克面前。
“这个你留着。她也许还会回来。也许不会。但这是她的东西,应该在她手里。”
德雷克拿起军牌,放进口袋。
“谢谢。”他说。
指挥官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朝墙壁,看着墙上那幅裂谷山脉的油画。油画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画的是裂谷山脉的日落——黑色的岩壁在夕阳下变成了深紫色,天空是橘红色的,云是金色的。
“走吧。”他说,没有回头。
五个人走出了会客室。
德雷克走在最后。他关上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指挥官的背影。那个老人的脊背还是直的,但肩膀——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一分。
他在哭吗?
德雷克不知道。
他关上了门。
他们在铁砧要塞的一家小旅馆里住了一晚。
旅馆在要塞的南侧,一栋两层的石楼,一楼是酒馆,二楼是客房。房间很小,每间只能放两张床,床单是灰色的——不是脏,是洗了很多遍之后褪了色。墙壁是石头砌的,很厚,隔音很好,但偶尔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咳嗽声,脚步声,水声。
德雷克和维克多住一间。雷纳德自己住一间。瑟拉和艾尔雯住一间。
德雷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黑色的横梁,白色的石灰,石灰上有几道裂缝,裂缝的形状像一张地图。他看着那张地图,想起了灰烬荒野的地图,想起了裂谷山脉的地图,想起了终末之地的地图。
所有的地图都在他的脑子里。
所有的路都在他的脚下。
但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维克多睡在另一张床上,面朝墙壁。他的折刀放在枕头下面,刀刃朝外。这是他睡觉的习惯,改不掉。德雷克也有改不掉的习惯——他的手放在剑柄上,即使躺在床上的时候。
隔壁的房间传来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哭声。
很轻,很压抑,像是有人在用枕头捂着嘴哭。
德雷克听出了那个声音。是艾尔雯。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不是哭声,是说话声。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安慰。
是瑟拉。
德雷克闭上眼睛。
他听到瑟拉在说什么,但听不清内容。只听到了语调——那种语调不是祭司的,不是学者的,而是某种更私人的、更亲密的、像两个人之间才有的语调。
他听到了艾尔雯的哭声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偶尔的抽噎。
然后他听到了瑟拉的声音——这一次,他听清了。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艾尔雯没有回答。但哭声停了。
德雷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地图。
他想起了莉亚。
想起了她躺在床上的样子。想起了她发烧时说的胡话。想起了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别等了。”
他没有等。
但他也没有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