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晓晨站在建工集团楼下,看着南边那条路。
银灰色轿车在车流里时隐时现,朝高家的方向匀速推进。
华仔的定位还在更新,速度降到三十五公里,距离他家还有不到两公里。
他给陈书婷拨了个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妈,你在家吗?"
"在啊,刚拖完地。"
"你现在出门,随便找个借口,去隔壁王阿姨家坐一会儿。别问为什么,十分钟内离开家。"
陈书婷沉默了一秒。"你又惹事了?"
"没惹事。但有辆车正往咱家开,我不知道里面坐的是谁。你先出去避一下。"
陈书婷那边传来放下拖把的声音。"行。我去王阿姨家借酱油。"
高晓晨挂了电话,又拨了华仔的号码。"那辆车还有多远到我家?"
华仔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响。"还有一点五公里,速度降了,像是要找停车位。"
"你能不能截断它的信号?让它收不到任何指令?"
"你上次说我收你五千块,黑客不是神仙。信号截断我能做到,但只能干扰三到五分钟,多了会被察觉。"
"三分钟够了。现在动手。"
高晓晨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他报了家的地址,然后补了一句。"师傅,开快点,我赶时间。"
车开了四分钟,到达高家门口那条街的时候高晓晨让司机放慢速度。
他隔着车窗往外看,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离他家大门五十米的路边。
车里有人,但隔着贴膜看不到脸。
高晓晨付了车费下车,没有直接走过去。
他绕到街对面的人行道上,借着行道树掩着身体,慢慢靠近那辆银灰色轿车。
距离缩短到十米的时候,他看见了驾驶座里的人。
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深色夹克,戴着墨镜,手里握着手机正在看屏幕。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高晓晨眯了眯眼,把那张脸跟脑子里所有的记忆对了一遍。
不认识。上辈子没见过。这辈子没碰过。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的开车姿势不会这么直,肩膀不会绷成一条水平线,视线不会每隔两秒扫一次后视镜。
这是职业训练过的习惯。
高晓晨掏出手机,对着那辆车的驾驶座拍了张照,发给华仔。
帮我人脸识别。
华仔秒回:大哥,你把我当国安局使唤呢?
高晓晨:少废话,用你那个破软件跑一下。
等了不到十秒,华仔回了一条:跑出来了。这个人的脸在公安系统里挂过号。
不是逃犯,是协查信息里登记过的。名字叫马国明,以前是省厅的司机,两年前离职了。
省厅司机。马国明。杨健在省厅的司机。
高晓晨把手机收起来,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他直接穿过马路,走到那辆银灰色轿车的驾驶座门旁边,弯下腰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露出马国明的半张脸和墨镜边缘。
"有事?"
"有。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找我爸的?"
马国明隔着墨镜看了他两秒。"你是高启强的儿子?"
"对。"
"那你给我带个话。有人托我转告你爸,东西已经到了安欣手里,他该做什么自己清楚。"
马国明说完这句话就要摇上车窗。高晓晨一手按住了车窗的边缘,卡住了摇窗的缝隙。
"谁让你来传话的?杨健?"
马国明的手停了一下。"你别问那么多。话我带到了,你转告就行。"
"你大老远从省厅开车过来,就为了传这一句话?"
马国明摘下了墨镜。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洗干净的玻璃珠。
"小伙子,我开了一百多公里过来,不是为了跟你较劲的。这句话已经递到了,你转不转告是你的事。我得走了。"
他发动了车。高晓晨松开车窗,退后半步。
银灰色轿车驶了出去,拐过街角,很快消失在下午的阳光里。
高晓晨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把马国明那句话发给安欣。
安欣的回复来得很快:谁传的?
高晓晨:杨健的前司机。特地开了一百多公里来说的。
安欣:东西已经到了安欣手里,他该做什么自己清楚。这句话是在催我行动,还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高晓晨想了想,回了一句:两者都有。杨健想知道程程寄给你的录音你听了没有,听了之后你动没动。
如果他发现你已经开始查他了,他会加快清尾的速度。
如果你没动,他就觉得程程的录音被压住了。
安欣回了一行字:那我现在就动给他看。
高晓晨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声。安欣这个人,你给他一条线索他能给你查出一个系统。
他转身朝家走,走到门口发现陈书婷正站在隔壁王阿姨家的门口端着一碗酱油看着他。
陈书婷的表情是一种高晓晨很熟悉的表情,介于"我什么都知道"和"我不问你会不会自己说出来"之间。
"车走了?"陈书婷问。
"走了。"
"什么人?"
"一个传话的。"
"传什么话?"
"生意上的事。爸那边的事。"
陈书婷端着酱油走回家门口,开了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爸今天中午打过电话回来,说你昨晚住同学家了。哪个同学?"
"华仔。计算机系的。"
"计算机系?你不是高中生吗?"
高晓晨的步子顿了一下。"我同学他哥,计算机系的,我去他哥宿舍借住了一晚。"
陈书婷没再追问。她走进厨房把酱油放好,又探出头来。"中午饭吃了没?"
"还没。"
"锅里还有排骨汤,自己去热。"
高晓晨走进厨房盛了一碗排骨汤,端到餐桌上坐着慢慢喝。他一边喝一边翻手机。
华仔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那辆银灰色轿车的车牌我刚才顺便查了一下,登记的是省厅公务车。但是两个月前已经报废注销了。
高晓晨盯着这行字,勺子悬在半空中。
两个月前报废注销的车牌,贴在一辆银灰色轿车上,开着跑了一百多公里从省厅到京海。
马国明开了一辆挂着假牌的车来传话。
安欣又发了一条新消息。我查到了杨健在京海的另一个落脚点。
旧厂街,惠民路十七号,一栋自建民房。他在京海当副局长的时候用别人名字买的房。
程程的录音里没提这个地方,但我翻了他当年的出差记录。
他每次回京海报的住宿地址都是酒店,可他的车晚间出没的位置一直指向惠民路十七号。
高晓晨放下勺子,回了一句:你想今晚去?
安欣:对。你来不来?
高晓晨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在忙活的陈书婷,又看了一眼碗里还剩半碗的排骨汤,然后低头打字。
来。但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安欣:什么事?
高晓晨:今晚不管在那栋民房里翻出什么东西,别直接打电话告诉我。当面说。
安欣回了一个字:行。
高晓晨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排骨汤一口喝完。
窗外天色开始转暗,京海的傍晚来得很快。
橙色光线从西边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对厨房喊了一句:"妈,我晚上出去一趟。"
"去哪?"
"找同学打球。"
"你什么时候爱打球了?"
"今天突然爱了。"
高晓晨穿上外套走出家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陌生号码没有新消息。
从早上到现在那个人第一次沉默,这让高晓晨心里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西边还有一点点残红。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鱼腥气和柴油味。
他正准备往路边走拦车,手机震了。
不是陌生号码。是一个他存了但从来没打过备注的名字,陈舒婷。
短信只有五个字。惠民路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