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今晚不回家

高晓晨站在旧厂街巷口的阳光下，把"今晚别回家"这五个字来回嚼了三遍。

脑子里翻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废话，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回不去。

他给陌生号码回了一条：理由。

对方回复：你爸家门口停了四辆车。

三辆黑色，一辆银色。银色那辆里面坐着的人你下午刚在会议室里见过。

程程的车。程程从检察院出来之后没回家，没去找蒋天，直接开到了高家门口。

这意味着程程在出检察院的那一刻就已经盘算好了，她不去求任何人，她直接去找高启强。

这是她把最后一张底牌捏在手里的打法。

高晓晨拨了陈舒婷的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陈秘书，程程在我家门口。"

"我知道。"

"你知道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怎样？你冲回去跟程程打一架？

"陈舒婷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紧张，"她已经不是建工集团的人了，她现在只是一个被检察院询问过的普通公民。

她去你家门口找你爸聊天，不犯法。你报警都没用。"

"她找我爸聊什么？"

"聊你。聊你手里那张纸。聊你今天在董事会上怎么把她送走的。

她打算在你爸面前把你说成一个在背后操纵一切的人，让你爸觉得你在拿他当棋子。"

高晓晨沉默了几秒。陈舒婷说的这个角度他确实没想到。

程程在他爸面前说自己的坏话，高启强刚对他建立起的那点信任会被一层一层剥掉。

父子之间最怕的就是有人在中间递刀子。

"你给我支个招。"

"你今晚别回去就行了。程程见不到你，她的戏就没法往下唱。

她总不能对着你爸一个人演两个小时的独角戏。"

"那她明天呢？"

"明天她就没空找你了。明天早上八点，杨建梅会正式批捕她。

她今晚是自由身的最后一个晚上，她只有这一个晚上能搅局。你让她这一个晚上白费，她就彻底没招了。"

高晓晨把电话挂了。他站在巷口想了想，给高启强发了一条消息。

爸，今晚我不回去了，在学校同学家住。别问我为什么，也别给程程开门。

高启强回了一个字：好。

高晓晨盯着那个"好"字，心里涌上来一点暖。高启强以前不会这么痛快地答应他任何事。

父子关系的松动从他重生之后开始，到现在不过十几天，但变化肉眼可见。

他需要找个地方过夜。回家不行，回学校会被门卫拦住，去酒店会留身份证记录。

他想了三秒，拨了华仔的电话。

"华仔，你宿舍能收留我一晚吗？"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我宿舍是四人间，其他三个哥们都在。

你来了他们得问你是谁，我说什么？说你是来我这里上网的？"

"你就说我是你表弟，从外地来京海玩的。"

"你穿的那身衣服哪里像来玩的？一身黑，跟来执行任务似的。"

"我换一件。"

华仔叹了口气。"行吧你过来。但我丑话说前头，我室友有一个是打呼噜的，跟拖拉机一个音量，你睡不着别怪我。"

高晓晨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京海职业技术学院。

这次他确认了司机的工牌，确认了车牌和手机上的预约信息对得上，才上了车。

到华仔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华仔穿着格子睡裤趿拉着拖鞋下来接他，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咧嘴笑了。"晓晨哥，你看起来不像躲灾的，像逃婚的。"

"少废话。带我上去。"

华仔的宿舍在四楼，走廊里晾着各种款式颜色的内裤袜子，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男人身上的汗味混杂的特殊气息。

高晓晨走进去的时候，三个室友正围着电脑打游戏，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华仔甩了一句"我表弟来借宿"，三个人齐刷刷点了个头，游戏没停。

华仔把高晓晨领到自己床位旁边，指着一张空床说："这哥们今天回家了，你睡他的床。

别动他枕头底下的东西，他藏了三百块钱在下面，丢了会跟你拼命。"

高晓晨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四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陈舒婷。程程在你家门口待了四十分钟，走了。你爸没给她开门。

第二条，安欣。程程今晚的轨迹我让人查了，她从检察院出来之后直接去了你家门口，待了四十分钟，然后开车去了蒋天的会所。

她在蒋天那里待了十五分钟，又出来了。现在她回了自己家。

第三条，高启强。程程走了。你住同学家注意安全。

第四条，陌生号码。程程进了蒋天会所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她带出来一样东西，你现在应该猜猜是什么。

高晓晨盯着第四条消息，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十五分钟。程程进蒋天会所待了十五分钟。

蒋天如果只是见她一面不需要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够整理一份文件或者拷贝一个硬盘。

程程带出来的东西只可能是她手里剩下的一批证据。

高晓晨给陌生号码回了一条：你能不能查出她带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对方回了三个字：查不到。但她回家之后一个小时内没有开过灯。她坐在黑暗里。

高晓晨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了闭眼。程程坐在黑暗里一个小时，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在等天亮。

天一亮她就会被批捕，那东西就是她最后谈判的筹码。

华仔端着两碗泡面走过来，一碗推到他面前。"别琢磨了，吃面。

我这面加了两根火腿肠一个卤蛋，算你二十块。"

高晓晨接过泡面，吃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华仔坐在对面，嗦着面含含糊糊地说："你今天那张纸的事，我听说了一点。

建工集团的论坛上有人发帖说了，你把你爸送上副总的位置了，下面的评论全是问你有没有对象。"

高晓晨差点呛着。"什么论坛？"

"建工集团内部员工论坛。有个匿名帖写了你今天在董事会的事，把你描述成一个十八岁的商业奇才，下面的女员工都在问你是高启强的儿子还是侄子。"

高晓晨把泡面碗放下，拿起手机翻了一下。他找不到那个论坛，但华仔已经把帖子截图发过来了。

标题写着《今天建工集团董事会的瓜，高启强的儿子把程程怼走了》。浏览量已经过两千，回复量快一百了。

他看完帖子，把手机放下，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帖子是今天下午发的，内容是董事会上的细节。

董事会是封闭的，里面的人不会把这种事发到员工论坛上。

唯一的可能是陈舒婷找人发的，她在给高晓晨在京海工程圈里造名声。

高晓晨把最后一口泡面汤喝干净，把碗推到一边，躺在那张空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张模糊的人脸。

他盯着那片水渍，脑子里把所有线索重新过了一遍。

程程今晚去见蒋天拿了东西，坐在黑暗里等天亮。

蒋天没有在检察院门口出现。陈舒婷两年前安排马涛假死。

马涛说杨健是黄翠翠案的真凶。陌生号码的每一条消息都比警方提前一步。

所有线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京海这潭水下面还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个东西覆盖了建工集团、公安局、检察院、省厅，像一张网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他现在只能等天亮。等程程被批捕，等她手里那件东西被公开。

在这之前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这间充满泡面味的宿舍里，听华仔对面那个室友的呼噜声。

他闭上眼睛。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他摸过来，按亮屏幕。陌生号码。

消息的内容只有几个字。

程程刚才把她那件东西寄出去了。寄给了安欣。

高晓晨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睡意全没了。他飞快地打字：什么东西？

陌生号码回：不知道。

但安欣明天早上八点会收到一个快递。你最好先打个电话通知他别拆。

高晓晨立刻拨了安欣的号码。响了四声，接了。安欣的声音沙哑，像是已经睡了。

"高晓晨？这么晚了。"

"安警官，你明天早上八点会收到一个快递，别拆。等我到了你面前再一起拆。"

"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但如果你自己先拆了，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你一个人在房间里看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秒。安欣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好，然后挂了。

高晓晨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窗外是京海职业技术学院操场上的路灯，灯光穿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程程把东西寄给了安欣。她没寄给蒋天，没寄给泰叔，没寄给记者，寄给了安欣。

这意味着她手里最后的筹码不是用来换自由的，是用来换真相的。

她坐在黑暗里一个小时的沉默，是她在考虑值不值得把真相托付给一个警察。

高晓晨重新躺下，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华仔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谁啊这么晚打电话"，然后又睡过去了。

高晓晨盯着天花板那片水渍，直到天边泛起白。

早上七点半，他给安欣发了一条消息。我现在过去。快递别碰。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