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晓晨站在那张桌子前面,感觉自己脑子里的硬盘被格式化了。
他盯着马涛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三遍。没错,是那张脸。
上辈子他在监狱里隔着铁栏杆见过的人,那张脸他不可能认错。
但现在这个人坐在他对面,穿着干净的深蓝夹克,面色红润,眼睛里有光,跟监狱里那个形容枯槁的“马涛”完全是两种质感。
“你说监狱里那个是替身?”
“是。”
“你什么时候死的?”
“两年前。五月十七号,京江大桥下面那场车祸。新闻报过,你应该有印象。”
高晓晨搜刮着上辈子的记忆。两年前他十六岁,每天忙着打架逃课,根本不会看新闻。
但车祸这个词他听过,上辈子高启强有一次随口提过,说建工集团附近出了个大事故,死了个当官的。
“谁帮你假死的?”
马涛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不急不慢。“你自己猜猜看。”
“安欣?”
马涛笑了。“他如果知道我活着,这两个月他就不会查黄翠翠查得那么辛苦了。”
“泰叔?”
“泰叔不知道我的存在。在他的世界里,马涛两年前就死了。”
“陈舒婷?”
马涛放下杯子,点了点头。“她安排的。
车祸的车是她的人开的,尸体是殡仪馆里另一具无人认领的遗体换上去的。
从头到尾只用了四个小时,等警方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身份证已经在火化炉里烧成了灰。”
高晓晨拉过那把椅子坐了下来,两条腿叉开,手肘撑在膝盖上,姿势像一个刚被老师留堂的学生。
但他的眼神一点都不像学生,那种沉和压,像一口井。
“你为什么要假死?”
“因为有人要杀我。我那时候查到了一条线,这条线通向京海市的最高层。
我还没来得及把证据交出去,就有人在我车上动了手脚。
刹车油管被剪了,我开出去五公里就发现踩不住刹车。
如果没有陈舒婷提前告诉我有人在动手脚,那天我根本不会开出停车场。”
高晓晨脑子里所有线索都在重新排列。
陈舒婷提前告诉了马涛刹车有问题,帮他安排假死,帮他换了身份藏起来。
这个女人在两年前就已经在布局了,那时候高启强还是建工集团一个不起眼的项目经理。
“陈舒婷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她要扳倒同一个人。那个人害死了她姐。”
“她姐?”
“黄翠翠。”马涛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念一段旧歌词,“陈舒婷的原名叫陈舒红,黄翠翠是她同母异父的妹妹。
她改名字进建工集团,是为了查黄翠翠的案子。”
高晓晨的脊背像被抽了一根钢筋。
陈舒婷和黄翠翠是姐妹。
陈舒婷给安欣送黄瑶的位置线索,帮高晓晨挡程程的人,存那八十万进黄翠翠的账户,所有的事突然连成了一根线。
她不是在帮别人,她一直在帮她妹妹查案。
“害死黄翠翠的人是谁?”
马涛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拿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张脸,高晓晨不认识。四十多岁,方脸,浓眉,穿警服,肩章上的警衔是一级警督。
“这个人叫杨健。京海市公安局前副局长。
两年前他从位置上退下来去了省里,现在是省厅的副巡视员。
黄翠翠死之前最后一个见的人是他。
黄翠翠死之后第三天,他提交了辞呈。”
高晓晨盯着照片上的脸,脑子转了一下。“这个杨健,跟蒋天是什么关系?”
马涛的眼神亮了一下。“你反应很快。杨健是蒋天的表姐夫。
黄翠翠手里握的东西,关系到杨健当年在建工集团旧城改造项目里收的一笔三千五百万的回扣。
这笔钱的去向,蒋天是经手人。
所以黄翠翠的死,蒋天和杨健都有份。”
高晓晨把手里的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数字和一个日期。日期是两年前的五月十五号,数字是三千五百万。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跟我说这些?”
“不是。”马涛把照片收回铁皮盒子里,“我叫你来,是因为你今天下午在建工集团董事会上的表现传到我耳朵里了。
你在用你上辈子的记忆做事,这很好。但你的记忆有漏洞。
你上辈子在监狱里见到的那个马涛是假的,那你自己想想,你上辈子听说过的其他事,还有多少是假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高晓晨的脑袋。
上辈子他看到的高启强。上辈子他听到的程程。上辈子他以为的真相。
所有东西他都是从第二手、第三手渠道得到的。他在监狱里蹲了几年,消息来源全是别人嚼碎了喂给他的。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马涛也不催他,就这么站在墙边等着。
高晓晨终于抬起头。“你今天告诉我这些,是为了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你知道就行。知道比不知道重要一百倍。另外有件事你回去想一想。”
“什么?”
“陈舒婷给你的那张纸条下面那行字,转给陈舒婷那笔八十万,你觉得真的是程程主动打给她的吗?”
高晓晨的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意思?”
“那笔钱,是陈舒婷逼程程打的。
程程当时握着陈舒婷的入职审批权,陈舒婷给了程程一个账本复印件,说程程如果不打钱,她就把复印件送给泰叔。
程程打了钱,陈舒婷拿这笔钱存进了黄翠翠的账户。
从头到尾,程程以为她在收买陈舒婷,其实她是在被陈舒婷收集证据。
所以那八十万不是陈舒婷的受贿记录,是她给程程下的套。”
高晓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舒婷这个女人,每一步都在设计里。
她让程程给她打钱,然后存进黄翠翠的账户,等于把程程受贿的证据和黄翠翠案子的线索锁在了同一个地方。
等到哪一天翻旧账,这笔钱就是从程程指向黄翠翠案的铁证。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马局,你今天告诉我的这些话,我会好好消化。但我有个问题。”
“你说。”
“陈舒婷这两年一直藏着你的身份,你今天为什么突然愿意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马涛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因为程程今天下午进检察院之后,会供出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不是蒋天,是杨健。一旦杨健被盯上,当年参与黄翠翠案的人就会开始清理知情人。
我是最大的知情人,但陈舒婷不能一直藏我一辈子。我需要多一个人知道我的存在。”
“多一个人知道,你就多一条命?”
“对。你就是那条命。高晓晨,你上辈子死在监狱里,这辈子你还没死。你愿意给自己多一个底牌吗?”
高晓晨看着马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警惕,有算计,还有一点点真诚。
“底牌给我留着。但我现在不答应你任何事。”
“行。”
高晓晨转身朝卷帘门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对了马局,你今天这杯水,你自己喝了吗?”
马涛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表情僵了一瞬。“喝了。”
“你就不怕水里有人下药?”
马涛沉默了两秒。“我两年前就该死了,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高晓晨掀开卷帘门钻了出去。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旧厂街巷子里卖菜的吆喝声断断续续传过来,一切都正常得不正常。
他走出巷口,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安欣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程程下午两点进检察院,四点半出来了。但她不是被蒋天接走的。
高晓晨打字:谁接的?
安欣回:她自己开车走的。蒋天没有出现。
高晓晨站在原地,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蒋天没有出现。
马涛说蒋天会在检察院门口接程程。陈舒婷说蒋天会接程程反咬一口。但蒋天没出现。
要么是蒋天知道了安欣会跟着程程所以临时撤了。要么是程程和蒋天之间发生了什么变化。
要么是马涛和陈舒婷两个人里有一个在说谎。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京海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衬得这座城市像个老实巴交的普通地方。
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简短到只有五个字。
今晚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