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坐在老木椅上。
浑身发冷。
椅子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
原来外婆从来都不是在偏袒那些恶人。
她是在帮阿墟。
她用整整二十年的时光,默默守着这个不能说的秘密。
替阿墟,等一个迟来的公道。
可是二十年的期限已经到了。
那些人依旧没有半分悔意。
甚至连一句道歉都不肯说。
反而把当年的罪孽,当成了不能提及的禁忌。
就在这时。
我掌心的铜顶针又开始发烫了。
温度越来越高,却不灼人。
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在指引着我。
它缓缓转动起来。
在我掌心转了两圈。
最后稳稳地停住。
针尖直直指向墙上的旧日历。
那是外婆用了一整年的日历。
纸页已经泛黄发脆。
边角都卷了起来。
我起身走过去。
顺着针尖的方向看。
7 月 15 日那一天。
被外婆用红笔重重圈了起来。
墨迹深得几乎划破纸面。
能看出她写的时候,手在不停地颤抖。
7 月 15 日。
正是阿墟被推下江的那一天。
也就是后天。
我望着那个刺目的红圈。
心里突然有了答案。
阿墟为什么要隐忍整整二十年才现身?
为什么她一次次吹响竹笛,却没有立刻找上所有仇人?
为什么她明明有能力带走任何人,却偏偏要等到这一天?
她在等。
她一直在等 7 月 15 日这一天。
那一天。
是她父亲的忌日。
也是她自己的忌日。
那一天。
她要当着全村人的面。
把二十年前被掩埋的真相,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我靠在冰冷的墙面上。
后背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
当年亲手把她推下江的七个人。
如今老王头、老陈头、李木匠已经接连消失。
永远留在了浏河里。
还有四个。
张屠夫、刘裁缝、赵铁匠……
我指尖顿住。
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零碎的片段。
外婆在世时,每次提起舅舅总是欲言又止。
他明明是土生土长的浏河村人,却十几年不肯回村一趟。
就连外婆病重,他也只是匆匆露了一面,连江边都不肯靠近。
一个骇人却又顺理成章的答案,猛地撞进了脑子里。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对了。
还有我的舅舅。
他也在那七个人里面。
那个小时候总把我扛在肩膀上,带我去江边摸鱼摘槐花的舅舅。
舅舅现在住在镇上。
已经好几年没有回过村里了。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生意忙。
现在才明白,他是在怕。
他怕这一天,怕了整整二十年。
不行。
我必须去告诉他。
我要劝他去自首。
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我踉跄着扑回桌边。
颤抖着拿起桌上的手机。
手指抖得厉害。
按错了好几次号码。
指尖的冷汗把屏幕都打湿了。
电话响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接了。
才终于被接起来。
【舅舅】:喂,小苏?
舅舅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沙哑得厉害,像是很多天没有睡过安稳觉。
【苏晚】:舅舅,你去自首吧!阿墟回来讨公道了!老王头、老陈头、李木匠都没了,下一个就是你!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都在发颤。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久到我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然后。
舅舅笑了。
很低,很沉。
笑声里没有半分活气,裹着化不开的沉郁。
听得我后颈一阵阵发紧。
【舅舅】:我知道。
【舅舅】:我其实,一直在等她。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苏晚】:你说什么?
【舅舅】:二十年前,是我亲手把她推下去的。
【舅舅】:我比谁都清楚,她早晚都会回来找我。
【舅舅】:这二十年,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
【舅舅】: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她离开。
话音落下。
电话被径直挂断。
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嘟嘟地响着。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手脚一片冰凉。
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舅舅到底想干什么?
他以为他还能像二十年前那样,把一切都掩盖吗?
还是说…… 他打算用自己的命,去偿这笔债?
就在这时。
窗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笛声。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悲伤。
我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窗帘被风掀起一角。
外面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
江雾又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