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口吃饭

萝萝不肯自己睡。

这不是什么新问题。从她诞生的第一天起，她就睡在陈思思的枕头边。买回来的那张小床摆在主卧角落，铺了碎花床单，放好了毛毛熊，一次都没用过。

每到晚上，萝萝就会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站在主卧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陈思思。

“妈妈，萝萝可以进去吗？”

陈思思每次都让她进去。

高泰明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有一天深夜他去厨房倒水，路过主卧恰好门没关严，门缝里断断续续传来说话声。

他听见里面传来萝萝的声音，在讲一个关于小兔子的故事。陈思思的声音很轻，偶尔应一句“然后呢”，听不出困意，像是不想让萝萝知道她快睡着了。

只是太轻了，每一次聆听都会感觉有一片羽毛落了下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由自主抬起手放在心脏处，那儿是从未有过的悸动。

这样的情感太陌生，只是一门之隔罢了，可他却没有勇气敲开，询问一句我可以进来吗……

第二天早上，萝萝坐在餐桌前喝牛奶，忽然抬头问高泰明：“爸爸，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睡？”

陈思思正在切水果的手停了一下。

高泰明也停了一下。

“爸爸有自己的房间。”他说。

“可是，”萝萝歪着头，“妈妈也有自己的房间啊，但妈妈跟萝萝一起睡。”

高泰明看了陈思思一眼。陈思思没有看他，把切好的苹果放进萝萝的小碗里。

“爸爸的房间在书房旁边。”陈思思的语气很淡然，但一旁离她最近的高泰明还是察觉到了一丝她隐藏在尾声中的颤抖，“他习惯了住在那儿。”

萝萝“哦”了一声，低头啃苹果。

这个问题就这样过去了。

高泰明拿起桌上的果汁，是恰到好处的温热，加了一丁点茉莉花茶和蜂蜜，喝起来胃里暖暖的。

可没由来的，他只觉得指尖很凉，衬得这果汁愈发炙热起来。

昨夜偶然路过得到的一片羽毛，如今还是落了下来，不上不下，又飘飘忽忽。

明明已经治好了，为什么心脏还是会出现酸酸胀胀的酥麻感？

他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第一眼想起的却是身旁女子温柔的长发。

陈思思越过了餐桌将烤好的吐司片夹到了盘子里，她认真涂抹着蓝莓酱，低垂的眸中像极了沉静的溪流，总有一天会汇聚在某处，同那片羽毛飞向蓝天。

“你、你也要来一块吗？”注意到他灼热的目光，陈思思很难避开，语气颇有些不自然，“我帮你夹……”

她刚想起身拿起夹子，就见男人早已端走了她面前抹好蓝莓酱的吐司片。

“你……”她刚吐出一个字，对方已经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嗯，够甜。”高泰明吃得津津有味，深邃的双眸舒服地眯起。

“那是我的。”陈思思平淡地说。

“怎么了吗。”他又咬了一口。

“我咬过了……”说着陈思思就看到他快速转换了另一头，咬在那个缺口上。

动作太快，但他大口咀嚼的样子却意外变慢了下来，仿佛是在挑衅着什么，眉飞色舞的模样很是鲜活。

“又不是没有吃过。”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就要听不清，可还是清晰地落入了陈思思的耳朵里。

莫名的，陈思思脑海里一闪而过许多场景，如今的高泰明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的浆果，随时随地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倏然低下脑袋，又夹过一片吐司抹起蓝莓酱，只是这一次涂抹的动作略微着发着颤，像轻盈蝶翼上晶莹的水珠，越是颤抖越是不安。

忽地眼前又出现那只熟悉的大手，陈思思下意识双手捧起吐司侧头狠狠咬去，囫囵吞枣般快速道：“这个真的不能给了！”

谁料高泰明一改常态，撑着下巴笑道：“我只是想拿张纸巾。”他扬了扬手上白色的餐巾纸。

陈思思脸上迅速升温，一抹可疑的薄红自脖颈处蔓延，直到耳根也渐渐变了色。

“高泰明！”

“在！”

他也用着同样的音量回道。

“啪啪啪！”一旁的萝萝举起双手用力鼓掌，“妈妈，你终于大口吃东西了。”

“什么？”陈思思愣住了，嘴巴鼓鼓囊囊的，眼睛也呆愣愣的，惹得高泰明联想到了吃坚果的松鼠。

“妈妈，爸爸说要大口吃饭才能长大，妈妈也要大口吃饭，健健康康……”

陈思思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萝萝的话深深触动了她。她转头望向高泰明，对方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蓝莓吐司，眉眼间笑意温和平静。

“好。”她艰涩答道，年少时的孤苦似乎在这一天有了答案，她再也不需要为了形象而包装，爱你的人拥有惦记着你。

于是她又坐到萝萝身边，轻轻抚摸上她的鬓发，温声细语：“那萝萝也要答应妈妈，以后要大口吃饭，健康成长。”

“好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