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正月十五，上元节。

大兴城这一日不宵禁，城门不关，坊门不闭，满城灯火从黄昏一直亮到天明。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各式花灯——有莲花灯、鲤鱼灯、兔子灯，还有扎成整座楼阁模样的鳌山灯，一层叠一层，远远望去像一座发光的山。街上人流如织，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结伴同行的年轻男女，有挑着担子卖糖画和元宵的小贩，叫卖声和笑声混在一起，热腾腾地往上飘。

中宫里也挂了灯。院子里那棵老桃树上缠了一圈细密的彩绳，挂着十几盏小灯笼，红的黄的绿的，在夜风里轻轻晃。杨昭从午后就开始盼着出门，扒着院门往外看了好几回，被朱渝晚拎回来吃了半碗元宵才放行。

“娘，走不走？”他站在门口，仰着头又问了一遍。

朱渝晚正在给杨晚安系斗篷的带子，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杨坚：“陛下，可以走了？”

杨坚从廊下走过来，今日换了一身便服，玄色的袍子没有龙纹，只在领口袖口滚了一道暗金边，看起来像个富家老爷。他伸手接过春桃怀里的杨晚安，又低头看了看杨昭：“走吧。再不走，昭昭要把门槛踩平了。”

一家人出了宫门，沿着宫墙往朱雀大街走。街上已经挤满了人，春桃和秋月一左一右护着，杨坚抱着杨晚安走在前面，朱渝晚牵着杨昭，杨晚念跟在母亲旁边，李世民被一个随行的内侍抱着，东张西望，嘴里“灯灯灯”地叫个不停。

朱雀大街正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搭了个彩棚，是希望书坊今年设的灯谜摊。彩棚前围了不少人，仰着头看棚上挂着的谜签。朱渝晚一家走过去的时候，阿月正站在彩棚后面，手里拿着一叠谜底册子，一个一个给人对答案。

“娘娘！”阿月看到她，眼睛一亮，连忙从棚后绕出来，“您怎么来了？”

“出来看灯，”朱渝晚朝彩棚里看了看，“生意怎么样？”

“好着呢，”阿月笑得眉眼弯弯，“今日准备了一百条谜签，已经猜掉大半了。猜中的送一张书签，上面刻着书坊的名字。还有几个猜得特别多的，送了一本《千字文》。”

杨昭挤到彩棚前，仰着头看那些挂在绳上的谜签，大多是字谜，他不识字，看了一会儿就转头去够旁边一盏莲花灯。杨晚念走过去，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一条谜签：“娘，这个。”

朱渝晚走过去看了看，上面写着：“一家十一口，猜一字。”她低头问杨晚念：“你知道是什么？”

杨晚念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在母亲手心里画了几笔。朱渝晚感觉到她画的是一个“吉”字，愣了一下：“你怎么猜到的？”

杨晚念说：“十加一，口字放在下面。”

朱渝晚低头看了看那条谜签，又看了看女儿，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把谜签摘下来，递给阿月：“这个猜中了。”

阿月接过去对了对谜底，笑着把那张刻了书坊名字的书签递给杨晚念：“小娘子真厉害。”杨晚念接过书签，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收进了自己的小荷包里。

杨昭在旁边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一条自己能猜的：“一个盘子没有底，猜一个字。”他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喊了一声：“口！盘子没有底就是口！”阿月笑着给他也递了一张书签。杨昭接过来看了看，然后随手递给了旁边的李世民。李世民拿着那张书签，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塞进了嘴里。

“世民！”朱渝晚眼疾手快地把书签从他嘴里掏出来，上面已经沾了一圈口水。李世民被掏了嘴里的东西，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杨坚从旁边递过来一颗小糖球，成功堵住了他的嘴。

一家人继续往前走。朱雀大街尽头是皇城正门，城楼前搭了一座鳌山灯，高约三丈，彩绸扎的楼阁，上面挂满了各色小灯，中间一盏最大的琉璃灯，通体透明，里面点了十几根蜡烛，照得整座灯山流光溢彩。杨昭仰着头，看呆了。

杨晚念也仰着头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像书坊门口那棵挂满灯笼的树。”

朱渝晚低头看她：“你喜欢？”

杨晚念点了点头。

杨坚站在旁边，看着女儿仰头看灯的样子，忽然低头对朱渝晚说：“明年上元，让人在书坊门口也搭一座小灯山。”

朱渝晚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陛下这是要把上元节搬到书坊去？”

“书坊人多，”杨坚面不改色，“热闹。”

回宫的路上，孩子们都有些困了。杨昭趴在杨坚肩头，眼睛半阖不阖的，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灯……红灯笼……”。杨晚念走了一段路，终于撑不住了，被朱渝晚抱起来，靠在母亲肩头闭上了眼睛。李世民已经在内侍怀里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杨晚安倒是醒着，被杨坚抱在怀里，睁着眼睛看天上还在放的烟花，偶尔眨一下。

杨坚偏头看了看走在身边的朱渝晚，她怀里抱着睡着的杨晚念，鬓边落了一小片烟花爆开后的红纸屑。他伸手替她拈掉了，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明年还出来。”

朱渝晚点了点头，没有出声，怕吵醒肩头的女儿。

大兴城的灯火还在亮着，上元节的夜还长。巷子深处传来一阵阵笑声，是猜灯谜赢了的人兴高采烈地招呼同伴去吃元宵。书坊的彩棚前还围着人，阿月正把最后几条谜签从绳上摘下来，准备收摊。远处皇城前的鳌山灯还亮着，琉璃灯里的蜡烛换过一轮，又烧得正旺。

春桃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一家人的背影渐渐走远，小声对秋月说了一句：“咱们娘娘这日子，过得真好。”

秋月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只是往前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