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大兴宫的冰雪终于消融了。
三月里,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簌簌飘落,铺了一地柔软的香雪。朱渝晚的肚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双胎的负担让她行走不便,大多时候都靠在软榻上,透过窗子看外头的春光。
今日却不同。
今日是二月初二,龙抬头。春桃和秋月早早地将中宫的书房收拾了出来,铺上了崭新的宣纸,摆好了笔墨砚台。朱渝晚说要写一样东西,让她们都退到外间去,不许任何人打扰。
春桃临走前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自家皇后圆滚滚的肚子:“娘娘,您一个人行不行?要不奴婢在旁边伺候着?”
“不用,”朱渝晚笑了笑,“本宫自己来。你们在外头守着就行。”
春桃和秋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风吹桃花的声音。朱渝晚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绢帛。她提起笔,蘸了墨,手腕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她今天要写一份家谱。
一份真正的朱家家谱。
她深吸一口气,落笔。第一个名字是朱元璋。明太祖朱元璋,洪武皇帝。她的笔锋沉稳有力,一行行地写下去:朱标、朱允炆……然后是朱棣。永乐皇帝。然后是朱高炽、朱瞻基、朱祁镇、朱祁钰、朱见深、朱祐樘、朱厚照、朱厚熜、朱载坖、朱翊钧、朱常洛、朱由校、朱由检——
她停了一下,笔尖微微颤抖。
朱由检。崇祯皇帝。大明最后一位在北京坐龙椅的皇帝。然后是南明的几位皇帝,最后是朱由榔——她的父亲。永历帝朱由榔。
她写下父亲的名字,笔尖终于落下了一滴泪。那滴泪晕开在绢帛上,墨迹微微洇开了一小片。她擦了擦眼睛,继续往下写。
朱由榔之下,嫡子朱慈煊。
朱慈煊——她那个异父异母的哥哥。李家儿子却有着朱家骨气的哥哥。他在南明的废墟中撑起了最后一片天,带着她东躲西藏,护着她逃过清兵的追杀。虽然他后来失踪了,生死不明,但在她的心里,他永远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写下“朱慈煊”三个字,笔锋用力而郑重。
然后她停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名字——李易欢。那个曾经被她叫了十五年“姐姐”的人。那个背叛了她、背叛了朱家、背叛了明珠谷所有人的叛徒。
朱渝晚的手指慢慢收紧,攥紧了笔杆。
她深吸一口气,在“朱慈煊”旁边另起一行,写道——
“养女李氏易欢,本姓李,非朱氏血脉。自幼由朱家抚育,却忘祖背宗,背信弃义。今将其逐出朱家族谱,永不录入。其所作所为,与朱家再无半点干系。”
写完这段话,她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她拿起另一卷绢帛,提笔写下:“李氏族谱。”
然后她写道——
“李氏易欢,李家女儿。配爱新觉罗玄烨,即大清康熙皇帝。二人皆为李家人,李易欢非朱家公主,与朱家再无瓜葛。从此天各一方,各自安好。”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李易欢与她,从此再无关系。她不必再恨了。也不必再怨了。她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和杨坚,和肚子里的两个孩子,和未来漫长的岁月。
她重新睁开眼,拿起那卷朱家家谱。朱慈煊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她的名字,再旁边,她留了一行空白。那是留给杨坚的。她要在他的名字下面,写上杨坚——她的夫君。大隋的皇帝。她孩子的父亲。
她提起笔,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杨坚”两个字。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卷绢帛,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从朱元璋到杨坚,从六百多年后的大明洪武大帝,到她身边的隋朝帝王。这是一份跨越时空的家谱。它写着她的根,也写着她的归处。
她把毛笔搁回笔架,伏在书案上,忽然哭了起来。
不是悲伤的哭,也不是愤怒的哭,而是一种终于把所有心事都安放好的、释然的哭。她哭了很久,直到书房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杨坚走了进来。他看到朱渝晚伏在书案上微微颤动的肩膀,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渝晚?怎么了?怎么哭了?哪里不舒服?”
朱渝晚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我没事。”
她伸手将那卷绢帛递给他:“陛下,你看。”
杨坚接过来,展开那卷绢帛。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缓缓往下移动——朱元璋、朱标、朱棣、朱允炆……那些名字他不认识,但经过灵泉空间那一夜之后,他已经知道他们是谁了。那是六百年后一个叫“大明”的王朝的皇帝们。那是她的先祖。
然后他看到朱由榔,看到朱慈煊,看到她自己的名字。再往下——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杨坚。工工整整地写在朱渝晚的旁边,写在一个来自六百年后的家谱上。
杨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朱渝晚,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和鼻尖,声音有些发哑:“渝晚……你把朕写进了你的家谱?那个在朕之后六百年的家谱?”
朱渝晚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你是我夫君。是我孩子的父亲。你当然要在家谱上。六百年后的人看了,也会知道——你是我朱渝晚的丈夫。”
杨坚将绢帛轻轻放在桌上,走过去,将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如今她的身子重了许多,他抱得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抱着她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将她放在膝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渝晚,”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朕这辈子,从未想过会被写进六百年后的家谱里。和那些朕从未见过的皇帝们写在一起。”
朱渝晚靠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你配的。你比他们都不差。”
杨坚笑了,低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朕不配。朕只是运气好,遇到了你。”
朱渝晚在他怀里蹭了蹭:“是我的运气好。遇到了你。”
两人安安静静地抱了一会儿。窗外的桃花瓣被春风吹进窗来,落在他们肩上、发间,带着淡淡的清香。
“对了,”朱渝晚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书案上的另一卷绢帛,“那一卷,是李易欢的。”
杨坚挑了挑眉:“李易欢?”
“嗯,”朱渝晚的声音很平静,“我把她从朱家家谱里逐出去了。她本来就是李家的人,我把她写回了李家家谱。配康熙。他们才是同路人——一个是李家女儿,一个是清朝皇帝,都是六百年后的人。她和朱家再也没有关系了。”
杨坚沉默了一瞬,没有多问,只是“嗯”了一声:“你做的对。”
朱渝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用问,”杨坚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朕相信你做的每一个决定。而且——”他顿了顿,“朕已经看到过了。”
朱渝晚愣了一下:“看到过了?”
“你跳崖之前,跟她说的那些话。你对她说‘你不配姓朱’的时候。”
朱渝晚浑身一震,猛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杨坚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声音很轻:“朕什么都知道。你的过去,你的痛,你的恨。朕都知道。”
朱渝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怀里,用力地、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陛下……”她的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告诉你。”杨坚说。
朱渝晚:“……”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他:“杨坚!”
杨坚被她的连名带姓喊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捧住她的脸,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朕的皇后,”他的声音低低的,“朕的朱家人。朕的一辈子。”
朱渝晚的脸红了。她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我也是一辈子。”
窗外,桃花纷飞,春光正好。
傍晚时分,朱渝晚坐在院子里,把两卷家谱并排放在面前的小桌上。朱家家谱上,从六百年后的朱元璋到她,再到她身边的杨坚,一条线跨越了六百年的时空——她是从大明来的,而她的归宿,是大隋。李家家谱上,李易欢和康熙的名字安静地挨在一起,和李家其他的人一起,与朱家彻底划清了界限。
她看着那两卷绢帛,心里无比平静。
“娘娘,”春桃端着一碗燕窝羹走过来,“外面风凉,回屋吧。”
朱渝晚“嗯”了一声,将两卷绢帛小心翼翼地卷起来,交给春桃:“收好。这是咱们家的宝贝。”
春桃应了一声,郑重地接过来,放进了朱渝晚的妆奁最深处。
朱渝晚站起身,扶着腰,慢慢走回内殿。杨坚正坐在榻上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冲她伸出手。
朱渝晚走过去,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在他身边坐下。
“陛下,”她靠在他肩上,“我把家谱写完了。”
“朕知道。”
“朱慈煊写上了。你也写上了。”
“朕知道。”
“李易欢被踢出去了,她配康熙。他们六百年后才是同路人。”
“朕知道。”
朱渝晚侧过头看着他:“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杨坚低头看着她,弯了弯嘴角:“朕知道。朕的皇后做了对的事。朕为朕的皇后骄傲。”
朱渝晚笑了。她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这还差不多。”
杨坚扣住她的后脑,将这个吻加深了。桃花香从窗外飘进来,混着春风的气息。
夜色渐深,中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朱渝晚靠在杨坚怀里,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闭上了眼睛。
“陛下,”她迷迷糊糊地说,“等孩子生下来,我给你讲讲朱元璋的故事。他是我太祖爷爷,很厉害的。还有朱棣,还有朱厚照……”
杨坚轻轻拍着她的背:“朕想听。等孩子生下来,你慢慢讲。”
“嗯……”朱渝晚的声音越来越轻,“六百年后的事……我讲给你听……你也要活到六百年后……”
杨坚低头看着她已经阖上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轻声道:“朕活不到六百年后。但朕可以活到你不想活的那一天。”
朱渝晚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像是听到了。
窗外,桃花依旧在夜风中轻轻飘落。
春天来了。
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