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耀文今天心情不太好。
不是那种“莫名其妙烦”的不好,是有原因的。原因是一个高一的男生在体育课上当着全年级的面喊了一句“刘耀文你打球也就那样”,他回了一句“你谁啊”,然后就打起来了。
也不算真的打起来。就是推了两下,被体育老师拉开了。但那个男生的指甲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不深,但渗了血,火辣辣地疼。
刘耀文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把手背翻过来看了看。夕阳底下,那道血痕显得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他把手翻回去,用校服袖子盖住了伤口。
不是因为怕疼。是因为不想被人看见。
周围还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有人在喊“传球”,有人在笑。没有人注意到他坐在台阶上,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在流血。他喜欢这样。他不是那种需要被人关心的类型。他需要的是——赢。
今天他没赢。
那个男生比他矮半个头,但嘴很快,动作也快。他推过去的那一下没用力,但那个男生往后一倒,撞到了旁边的同学,三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体育老师冲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刘耀文最讨厌被人看。
不是因为他怕被看,而是因为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被看。如果他刚才那一球进了,如果他刚才扣篮扣得漂亮,随便多少人看他都无所谓。但现在,他的球没进,他的拳头也没打出去,他被拉开了,像一只被揪住后颈的猫。
他觉得丢人。

你没事吧?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刘耀文没抬头。

没事
你的手在流血

他皱了皱眉,把手往袖子里面缩了缩。

说了没事
那个人没有走。脚步声离他更近了一点,然后有什么东西被递到了他面前。
一张创可贴。
浅黄色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熊。
刘耀文抬起头。
一个女生站在他面前。她穿着校服,马尾扎得很高,发绳是橙色的,在夕阳里亮得像一颗橘子糖。她的手里拿着那张创可贴,举在他面前,也不收回去,也不往他手里塞,就那么举着。

不用
你的手在流血


说了没事
那个女生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做了一件让他没想到的事情。她蹲下来了。
她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视。她的眼睛在夕阳里显得很亮,瞳色是浅浅的棕色,像被水洗过的琥珀。她的鼻梁两侧有几颗淡淡的雀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不贴也可以。

但血会滴到你的校服上,校服是浅色的,洗不掉

刘耀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浅蓝色的袖口上已经沾了一点血迹,不大,但很明显。
他沉默了。
那个女生还是蹲在那里,创可贴还是举在他面前。

我自己来
好

她把创可贴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没有走。她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了,离他大约一米远,不远不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装着几颗糖。她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你不走?
我等人

刘耀文没再问了。他拿起那张创可贴,撕开包装,把里面的创可贴取出来。单手贴创可贴不太方便,他用牙齿咬着创可贴的一端,右手把另一端按在伤口上。动作不太优雅,但贴上了。
他翻过手背看了看。浅黄色的创可贴,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小熊的表情呆呆的,看起来很傻。

你想什么
沈晚愣了一下
我没笑啊


你笑了
我没有哦

沈晚说完又笑了一下
刘耀文看着她弯起来的嘴角,想说“你还说没笑”,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创可贴哪来的?
医务室拿的

我上周打球擦破了膝盖,去拿了好几张,没用完。

你打什么球?
羽毛球

羽毛球不算球吗?


算

羽毛球也算球。
那个女生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低头从铁盒子里又拿出一颗糖,递给他。
吃糖吗??


不吃
你干嘛皱着眉


我平常就皱着眉
不是,你刚才皱的特别紧

把糖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和他之前放创可贴的位置一模一样
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刘耀文看着那颗糖。大白兔奶糖,白色包装纸,红色的大兔子图案,两角拧紧,像一颗小小的糖果粽子。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女生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哪个班,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心情不好,但她蹲下来,给他创可贴,给他糖。
不是因为他帅,不是因为他打篮球好,不是因为他是什么“校园风云人物”。她甚至可能不知道他是谁。
她只是看到一个人的手在流血,就蹲下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女生正准备站起来,听到这个问题,又坐了回去。
沈晚,我是三班的


我是——
刘耀文我知道你

刘耀文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
不算认识。知道名字。

今天中午在食堂听到有人叫你名字。你吃很多。

刘耀文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吃很多”不是夸人的话,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也不是在损他。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吃很多。像是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自然。
你明天还打篮球吗


打
那你明天打篮球的时候

她站起来,把铁盒子塞进口袋里,
不要太用力。手上有伤,会裂开。

她说完这句话,朝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酒窝。然后转身走了。
马尾在她身后甩了一下,橙色的发绳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像一颗流星。
刘耀文坐在台阶上,看着她走远。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创可贴。那只卡通小熊还是呆呆的表情,在夕阳里变成了浅橘色。
他把旁边那颗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糖纸被他的手心焐热了,变得软软的。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
他不知道的是,林星辰在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停下来,转过身,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她看到他坐在台阶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在看手背上的创可贴,嘴角没有弯,但眉头没有刚才那么皱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天空是橘红色的晚霞,操场是青绿色的草坪,远处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坐在台阶上,低着头。
她看着这张照片,笑了一下。
然后她划到微信,找到一个名字——“晚宁”。
她把照片发了过去,打了一行字:“今天的晚霞是橘子味的。”
过了几秒钟,苏晚宁回了一条语音。林星辰点开,苏晚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又在操场发呆!快回家!你妈刚才给我妈打电话问你到没到家!”
林星辰笑着把手机收起来,快步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操场。
那个男生还坐在台阶上。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线橘色的光。操场上打篮球的人散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句号。
林星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操场边的台阶上,刘耀文坐了很久。
天黑下来之后,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校门口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创可贴还在。卡通小熊还在。
他把手放下来,继续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碰到了张真源。
张真源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边走边看。他走路的时候也在看本子,差点撞到门柱上。

张哥
刘耀文叫了他一声。
张真源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你还没走?

嗯

你手怎么了?
刘耀文给他看了看

没事
张真源看了一眼那张印着卡通小熊的创可贴,又看了一眼刘耀文的表情。他的表情没有什么特别,既没有疼的迹象,也没有难过的迹象,甚至有一点点——他说不上来。

谁给你贴的?

不认识

不认识给你贴创可贴?

嗯
刘耀文把手缩回去,用袖子盖住了创可贴

你别问了
张真源看了看他,没再问了。
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刘耀文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是在赶路。但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操场已经暗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光晕昏黄。

走了

哦

你今天物理作业写了吗

没有

我也没写

那你刚刚在看什么

“我画的电路图。不是作业,是我自己画
刘耀文看了一眼。本子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电路图,线很直,符号很标准,看起来很专业。

你画这个干嘛?

好玩
刘耀文看着张真源认真翻看电路图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的朋友里有一个这样的人也挺好的。他也许永远不会理解“画电路图好玩”这件事,但张真源也不会理解“打架很丢人但创可贴很可爱”这件事。他们不需要互相理解那么多。
他们只需要知道,对方是朋友,就够了。
公交来了。两个人上了同一辆车,刘耀文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张真源坐在他前面一排,继续看他画的电路图。
刘耀文把手举到车窗前,对着外面的路灯看了看那张创可贴。
路灯的光透过浅黄色的创可贴,变成了一种很温暖的颜色。卡通小熊在光里变得朦朦胧胧的,像要从创可贴上跑出来。
他把手放下来,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校门口,贺峻霖今天值日。
他锁好六班的教室门,背着书包从三楼走下来。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听到楼梯拐角处有人在说话。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一个女生的声音。
“值日。”另一个女生的声音。
贺峻霖本来没打算停下来,但他听到第二个声音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那个声音有点熟悉,但他说不上来在哪里听过。
他继续往下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看到两个女生站在那里。
一个圆脸,一个马尾。
马尾女生的发绳是橙色的。
贺峻霖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贺峻霖一眼。
你好


你好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了。走到一楼的时候,他才想起来那个声音在哪里听过——今天中午在食堂,丁程鑫说了一句话:“她画了一朵向日葵。” 他说的就是她。 贺峻霖站在一楼大厅里,回头看了一眼楼梯。 那个女生已经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拿出手机,在七个人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贺峻霖:今天有人在学校打架了吗? 过了几秒钟,刘耀文回了一个问号。 贺峻霖:没什么。我好像看到一个男生手上贴着创可贴,上面有只熊。 刘耀文:…… 刘耀文:不是我。 贺峻霖:我也没说是你。 马嘉祺:刘耀文你打架了? 刘耀文:没有。 丁程鑫:刘耀文你打架了? 刘耀文:没有。 张真源:他手上贴了创可贴。 刘耀文:张真源你闭嘴。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贺峻霖发了一个小熊的表情包。小熊的脸圆圆的,表情呆呆的,和他今天在创可贴上看到的那只熊长得很像。 贺峻霖:这只熊还挺可爱的。 刘耀文没有回复。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了一条消息。 刘耀文:谁有创可贴?明天给我带几张。不要带熊的。 贺峻霖:为什么不要带熊的?小熊多可爱。 刘耀文:不要。 丁程鑫:我明天给你带。 刘耀文:谢谢。 丁程鑫:不用谢。但我只有带小熊的。 刘耀文:…… 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马嘉祺发了一条消息。 马嘉祺:下次别动手。 刘耀文:没动手。就推了一下。 马嘉祺:推也别推。 刘耀文没再回复。 贺峻霖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弯的月亮挂在教学楼的屋顶上,像一张微微笑着的嘴。 他想起今天在楼梯上遇到的那个女生。 她的发绳是橙色的。 他不记得她的脸长什么样了,但他记得那个橙色,和今天的晚霞是一个颜色。 他站了一会儿,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今天遇到一个橙色发绳的女生。她跟我说了你好。明天如果还遇到她,我要跟她说你好。” 他写完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书包里。 然后他笑了一下,走进了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严浩翔正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严浩翔今天在教室待到了很晚。不是值日,是发呆。他在五班的教室里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天从橘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黑色。 他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全黑了。他没开灯,摸着黑收拾好书包,摸着黑走出教室。 走廊上很安静,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他踩在那些光斑上走,像踩在发光的石头上。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经过了三班的教室。 门已经锁了,里面黑漆漆的。但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下午从这里经过的时候,听到的那个声音。 “你闭上眼。” “你不会又要整我吧?” “没有没有,这次是真的好东西。快闭上。” 他当时没有看到说话的人的脸,只听到了声音。但那个声音他记住了。不是因为他刻意要记住,而是那个声音太好听了——清清亮亮的,像山间的溪水,又像秋天的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三班门口发呆。 他只是觉得,明天如果还能听到那个声音就好了。 他走下楼,走出一楼大厅,走到操场上。 操场很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他走过路灯的时候,影子被拉得很长,然后又缩得很短,然后又被拉得很长。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校门口的石墩上,低着头,正在看手机。 是宋亚轩。

亚轩

你怎么还没走?
宋亚轩抬起头,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等人
宋亚轩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严浩翔注意到宋亚轩今天没有戴帽子,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今天怎么没带帽子?

忘了
严浩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他们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严浩翔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宋亚轩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消失的影子。
严浩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那个女生说“明天见”。
明天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三个字。不是“再见”,不是“拜拜”,是“明天见”。
好像明天一定会见到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笑出来。
但比笑更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