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微光摇曳,熊音反复细读信陵君亲笔来信。门外荆叶快步走入,满脸兴奋。

阿音,县衙来人传话,明日请你入城,详谈军粮加工点的一应事务。
熊音缓缓折好帛书,收进木匣,神色沉静。

我知道了。
夜色深沉,她推开屋门望向院落,苏秦还在灶房整理简册。军粮工坊这件事,既是护身符,也会牢牢把自己捆入边关战事当中。
次日清晨,荆叶帮她梳好发髻。

今日路途远,我陪你一同进城。

:工坊离不开人,你留守看管生产。苏先生一早就去集市采购竹简了,不必挂心。对了,把你昨夜烙好的干粮包好,路上充饥。
抵达二堂,侯嬴身侧坐着一名身披皮甲的壮汉,眉骨一道刀疤斜劈到下颌,正是边军百夫长王猛。

熊姑娘,这位是驻守安邑边军的王百夫长。信陵君的安排,我们可以正式敲定了。

(抱拳拱手,嗓音粗粝)久仰姑娘大名。军中干粮只有干硬粟米饼,极易腐坏。先前我尝过你的炒面,便携耐存,刚好能补上我们粮草的缺口。
熊音端坐下来,指尖轻叩桌面。

不知加工点选址定在了何处?

城西三里废弃驿站,早年是军情驿馆,院墙屋舍都足够牢固。军营会派兵驻守安保,杜绝闲杂人等出入。

权责我们分得清清楚楚。场地、守卫由边军全权负责;生产技艺、人员调度、日常管理全部交由你自主决断。军队按月结算货款,还能平价供给小麦、食盐等大宗原料。

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我可以抽调原有工坊熟手,再另行招募乡中百姓,工钱由加工点独立列支,不受官府辖制。第二,开工置办灶台、铁锅、晾晒架,需要一笔周转银两。
王猛与侯嬴对视一眼,很快达成共识。

边军先行预付一月货款当做启动本钱,仅此一次,往后严格按月结算。
敲定所有条款,王猛牵出两匹战马。

走,我带你实地查验驿站房舍。你会骑马吗?

略通一二。
两骑踏着黄土官道疾驰,一路秋风卷起尘土。抵达荒废驿站后,高墙大院杂草丛生,屋顶瓦片多处破损。

三间正房改做库房与账房,两侧厢房分隔成炒制工坊。后院水井水源充足,刚好用来淘洗粮食。
熊音走遍整座院落,在心中排布布局。

至少搭建六口连体大灶,打造一批铁锅木铲,再编织竹匾用来晾晒炒面。屋顶要补瓦堵漏,防止粮食受潮霉变。

砌灶、修葺房屋由军中徭役免费出力。打铁、篾器这些工具,需要你自行采买。
接下来三日,整座驿站热火朝天。熊音往返城乡两头,敲定铁匠与篾匠的订单,监督士兵修缮屋舍、垒起灶台。开工当日,二十多名村民整齐列队站在院中。

(站在台阶上朗声开口)这里是官府定点军粮作坊,日结工钱,还管一顿午食。规矩只有三条:不许私自夹带粮食,严格遵从工序,用心把控火候。愿意留下来的,从此安稳谋生。
众人无一人退场。荆叶带着五名老手,手把手教导新人炒制麦粉。熊音单独开辟出一间试验房,闭门钻研新配方,把黄豆粉、芝麻少量掺入面粉,试制压缩干粮。一块块方形面坯晒干之后,香气浓郁,存放半月也不会返潮。
作坊稳步运营,每五日就有军车前来运货。王猛次次亲自查验品质。

(嚼着刚出锅的炒面,十分满意)口味越来越扎实,有这份干粮,兄弟们出外巡逻再也不必啃硬饼了。
他把一布袋铜钱递过来,货款分文不差。
靠着军粮订单,熊音在乡里声望大增,熊茂再也不敢上门寻衅。日子刚刚安稳下来,意外来客突然登门。
熊音正埋头核算原料配比,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抬眼一瞧,吕梁一袭锦衣缓步走入,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算计。

熊姑娘如今背靠边军,生意风生水起,我特地前来道贺。
熊音放下陶碗,心头瞬间绷紧。

吕会长大忙人,怎么有空跑到驿站这种荒僻地方来?
吕梁环顾屋内摆放的粮料与面坯,没有追问配方,话锋一转,直奔正题。

我此番是替身后的大客户传话。先前咱们商队的合作半途终止,对方一直耿耿于怀。

我如今只承接魏国边军的军粮订单,不再对外大批量供货。
吕梁往前踏出半步,压低话音。

魏国朝堂派系倾轧,边关战事朝夕万变,军粮作坊早晚要卷入战火。可秦国广纳天下能人,务实重利。以你的农桑技艺、干粮秘方,入秦之后,所能得到的土地、财力、权柄,远非安邑一座小驿站可比。
屋内骤然寂静,院中的翻炒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墙。熊音指尖死死按住桌沿,指尖微微泛白。
秦国抛来的招揽,终于找上门了。一边是魏国信陵君的庇护,一边是秦国开出的优厚筹码,一步踏错,就会万劫不复。

(神色冷淡,不动声色)吕会长,我只是一介乡野农女,只求守着工坊安稳度日,并无远赴异国另起炉灶的打算。
吕梁笑容未改,眼神却多了几分胁迫。

话不要说得太满。魏秦对峙愈烈,这座军粮加工点迟早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你不妨慢慢斟酌,我静候你的答复。
话音落下,他拱手告辞。目送吕梁离开,熊音久久伫立窗前,秋风穿窗而过,吹得案上竹简哗哗作响。前路看似坦途,实则已经走到了列国博弈的夹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