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与旧账

侯嬴大概几日抵达安邑？

就在这三五日。周庸的车马已经驶出西门赶赴大梁。按照规矩新旧县令交接会留出空档，可侯嬴是信陵君心腹，多半不会等候县丞代管政务，会即刻接手防务。

眼下工坊只够支撑半个月生产，下一批小麦货款无力结清。秋收土豆入库完毕，下一季耕种要等到开春。如今积蓄全被搜刮一空，还背着三十五两白银的欠条，处处受制于人。

周庸只盯着钱财，可侯嬴身负整顿西线边防、囤积军粮的重任。在贪官眼里，你的工坊只是捞钱的肥肉；在他眼中，土豆良种、便携炒面都是边防急需的战略物资。你不必再靠行贿自保，完全可以凭借农事技艺和军需产能，同他谈判，把工坊归入官府民生军务之列，摆脱私人勒索。

（苦笑摇头）一介乡野女子，在官吏眼中，终究只是可供压榨的百姓。

这一回不一样，务实的能臣只看重实干价值，你大可试一试。

下官迎接来迟，望大人恕罪！大人一路劳顿，先歇息用餐吧。

不必耽搁，即刻带我去账房核对往年税粮账目。

去年秋税账面实收一万两千石，实际入库粮食仅有八千石，余下四千石粮米去向何处？前年修筑城墙的五百金工程款，对应的物料账本在哪里？

明日下乡巡查农事，第一站就去熊家村。

老爷，新县令已经下乡走访，只走田间地头，不收乡绅宴请，一连查了两个村子，把里正都盘问得惶恐不安。方才他已经到了咱们村子，在外围观望了炒面工坊，还去土豆田里查看收成。

原来是信陵君门下的人。越是清高的士族门客，越要重金打点。备好一对玉璧再加五十金，我亲自登门拜会。

劳烦通禀，熊氏族长熊茂求见侯县令，商议乡里村务。

大人公务繁忙，无暇接待私客。有公事可前往县衙投递文书。

今年家家户户能吃饱饭，是何缘由？

多亏熊音培育出高产土豆，一亩收成比粟米多出三四倍。她还开了炒面工坊，村里男女老少都能做工换取口粮。

周庸离任之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只叮嘱熊音好好经营作坊，留给下一任官吏照看。大伙心里都清楚，这是提前打好招呼，往后继续向姑娘索取孝敬。

熊姑娘，侯县令邀你前往县衙回话，不必匆忙，择方便之时动身即可。

我陪你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若是士子相随，反倒容易让侯嬴心生戒备。如今我两手空空无所牵挂，最坏不过再度被压榨，我自有分寸。

民女熊音，拜见县令大人。

起身落座。我连日下乡走访，有几件事想要向你求证。你手中的土豆良种从何而来？

去年逃荒偶遇南方行商，用半块饼换来根茎块茎，自行试种，才培育出高产土芋。事后再也未曾见到那名客商。

这耐储存的炒面也是你自行研制的？

土豆不易长久存放，我便将麦豆面粉文火炒制，做成干粮。徭役远行、兵士戍边都能用得上。

边境安稳，根基在于民心。轻徭薄赋、推广农桑，百姓仓廪充足，才愿意死守乡土。若粮草充盈，边关守军也能后顾无忧。改良农具、培育高产粮种、制作军用干粮，都是固本守边的小事。

我奉信陵君之命整顿西线防务，眼下最紧缺的便是军粮。你的炒面与土豆，正是边关急需之物。你身怀务农实干之才，埋没在乡野之间，实在太过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