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音折返炒面工坊,赵大一行人正分装刚炒制完成的干粮,麦粉焦香混杂众人劳作的汗味弥漫整间棚屋。荆叶见她面色凝重,刚要开口问询,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熊音走到灶台边抓起一把温热炒面,金黄粉末顺着指缝簌簌滑落,苏秦昨日那句农桑为国根本的话语反复在脑海盘旋。

音姐姐,你方才出去许久,今日还差三袋便能凑齐王百夫长的百袋订单,天黑前绝对能完工。

辛苦大家了。
她走到码放麻袋的角落,指尖摩挲捆袋粗糙麻绳,心中始终盘旋苏秦抛出的难题——合纵抗秦,或是连横事秦。知晓历史走向是她的依仗,同样也是枷锁,一边是步步紧逼的强秦,一边是各自猜忌、内斗不休的六国,无论依附哪一方,都难以保全村落百姓与手中农技。

荆叶,工坊交由你照看,我独自去村中转一转理清思绪。

(拉住她衣袖)那苏秦心思太深,你千万莫要与他多说工坊、粮种的内情。

正因他眼光通透,才要当面交谈摸清底细,我自有分寸。
午后日头灼热,熊音沿土路缓步走到村东王寡妇住处,虚掩院门轻轻一推便开,院内老母鸡带着雏鸡低头啄食,苏秦正独坐屋中翻阅磨损竹简。听见动静,他抬眼起身拱手行礼。

熊姑娘专程前来,在下正好也有国事难题想与姑娘深谈,屋内凉爽,不妨入内落座。
二人踏入简陋正屋分坐长凳,屋内光线昏暗,仅靠一扇小窗透入微光。苏秦将竹简平铺桌面,率先开口发问。

昨日我询问姑娘合纵、连横取舍,今日姑娘深思过后,可有心中答案?

先生游历列国数年,为何执着向我一介乡野农女探讨朝堂大势?

在下遍历魏、齐、赵、韩各地,所见民生凋敝、田地荒芜,心中日夜难安。姑娘可知七国之中如今谁国力最强?

自然是秦国。

没错。秦国商君变法,废井田、奖耕战,律法严明,军民一心,国力一日强过一日。反观山东六国,彼此猜忌攻伐,齐楚贪图安逸,赵魏内斗不止,燕韩国力微弱。长平一战赵国四十万将士殒命,便是六国互不驰援酿成的大祸,若六国再不联手,迟早会被秦国逐个吞并,故而在下认定合纵是唯一自保生路。

先生推崇合纵,可曾深思六国联盟难以长久的根源?齐国与秦国疆土不接壤,抗秦之心淡薄;楚国贵族割据势力根深蒂固,政令难以统一;韩、赵、魏三晋旧怨深重,彼此提防。这般各怀私心的盟约,如同沙土堆砌高墙,秦军稍加施压便会顷刻崩塌。

(眉头紧锁)照姑娘所言,依附秦国行连横之策,换取一时安稳便是正道?

连横更是饮鸩止渴。秦国吞并六国一统天下的野心从未掩藏,今日割城池、明日贡粮草,一味退让只会耗尽国土百姓,最终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

(心神震动,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合纵、连横两条路皆行不通,那天下苍生该如何躲避战火侵扰?

合纵盟约只是外在牵制,想要长久抗衡强秦,六国必先固本自强。对内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大力开垦田地、改良农具、培育高产粮种,充盈府库粮草;对外再缔结盟约,彼此守望相助。秦国强盛根基在于数十年坚持农战,六国不愿深耕农事,单凭一纸盟约,永远无法抵御虎狼秦军。
苏秦驻足站定,双目满是惊艳与敬佩,久久凝视熊音。

在下走遍列国游说诸侯,从未有人能将天下利弊剖析得这般透彻。朝堂公卿空谈权谋兵戈,反倒忽略农桑立国这一根本,姑娘身居乡野,眼界却胜过无数名士大夫。

我常年守着田地工坊,听往来行商诉说列国见闻,再结合四季耕作规律思索,谈不上什么远见卓识。

在下有一事相求,想在熊家村长久暂住,对外只称考察魏国边地民生,实则跟随姑娘学习农事改良、粮草储备之法。

村落清贫简陋,怕是委屈先生寒门士子的身份。

我自幼家境贫寒,粗茶淡饭、陋室栖身早已习惯,姑娘不必多虑。
熊音沉吟片刻,权衡利弊后应允下来,起身准备返回工坊。行至屋门,苏秦出声将她唤住。

今日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姑娘胸中韬略不输世间任何名士。日后若有心出山游走列国推行固本安民之策,在下愿倾力为姑娘引荐诸侯。
熊音淡淡点头,并未作答,独自踏出小院。
暮色铺满村落,天边晚霞渐渐褪去,沿路虫鸣此起彼伏,各家炊烟缓缓升空。赶回自家院落,荆叶早已备好粟米野菜晚饭,见她归来连忙迎上前。

音姐姐,饭菜热了两遍,方才你与苏秦交谈许久,他究竟同你说了什么?

他与我探讨合纵、连横天下大势,想要留在村中学习农事。

(面露担忧)此人满脑子朝堂纷争,心思深不可测,我们只管安稳做工坊谋生,何必掺和列国纷争?

眼下他并无加害之心,且眼光独到,或许能成为日后制衡周庸、吕梁的助力,只是万事务必多加防备。
二人落座用餐,油灯昏黄光晕笼罩简陋屋舍。饭后荆叶坐在炕边缝补衣物,熊音独自走到院中仰望漫天星河,前世现代都市不见这般澄澈夜空,两世记忆交织,心中满是纷乱。躺上炕榻辗转难眠,脑海不断复盘与苏秦的谈话。
她清楚史书所载结局,合纵联盟终究瓦解,秦国横扫六国一统天下,可眼睁睁看着乱世百姓流离、城池焚毁,她又无法置之不理。手握土豆良种、军用炒面技术,进退皆是两难,前路藏着无数未知风波。夜色深沉,熊音在纷乱思绪中浅浅入眠,梦中尽是战火纷飞、流民逃难的惨烈景象,唯有手中金黄麦穗,在漫天硝烟里兀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