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风站在那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把手按在柜台上,指节泛白,像要把自己钉在原地。
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她用力压着,压得肋骨都发酸。

“老板娘,没事吧?”商客问了一句。
苏念风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愣得太久了。

她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不太像笑的弧度,“没事,手滑了。”
她弯腰捡起抹布,拧干了搭在水盆沿上。
每个动作都放得很慢,像在水底走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才能踩实。
她转过身,慢慢走回厨房,靠在灶台边,手撑着冰冷的台面,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师父让师姐来找她。
找她做什么?
是兴师问罪?
是觉得当年的惩罚还不够?
还是……她不敢往下想。
那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在最软的地方,她碰都不敢碰。

商客还在外面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还听说黄药师出现的时候,是郭靖用了什么无声掌把梅超风打伤了,然后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神秘人从天而降救走了她——后来才知道,那人就是黄药师。他一直跟在梅超风身后保着她呢。你说这人怪不怪?嘴上说着把徒弟逐出师门了,可人家有难他比谁都上心。”

老客紧接着又说,“这黄药师对背叛桃花岛的徒弟这么好,对于那些什么错都没犯的徒弟却……啧,难怪叫东邪啊……”
苏念风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听着那些话,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啊。
难怪叫东邪。
他当年对其他师兄弟那么狠,挑断脚筋,逐出师门。
现在他却——
保着师姐。
给四师兄治腿。
还让师姐来找她。
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她从来都不懂他。
以前不懂,现在还是不懂。
她听着那些从几百里外传来的消息,一点一点地把归云庄里的事拼凑起来。
可拼出来的越多,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像是随时会断。
夜深了。
商客结了账,推门出去了。
酒馆里恢复了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念风走回柜台后面,把泼出来的水擦干净,把碗碟归置整齐。
手指还在隐隐发抖,她攥了攥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念安从后院走进来,手里还抱着那个旧布娃娃,站在柜台边看了她一会儿。

“姑姑,你今天怎么不笑?”念安问。
她身形高挑,眉眼间有曲灵风的影子,只是那双眼睛总是空空的,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苏念风看着她,笑了笑,“姑姑笑了啊。”

“没有。”念安歪着脑袋,认真地说,“姑姑的眼睛没笑。”
苏念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些,笑得眼眶微微发酸。

“念安真聪明。”她轻声说,“去歇着吧,姑姑要做糕点了。”
念安看了她一会儿,抱着布娃娃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拖拖沓沓的,像踩在云上。
苏念风走进厨房,生火,揉面。
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她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全都压进面团里去。
可压不住。
师父没死。
师父让师姐来找她。
不管来找她做什么——原来师父还记得她。
原来她没有被人忘记。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面团里。
她没有去擦,就那么任它们落下去,和面粉混在一起,被一起揉进去。
那天晚上,苏念风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抬头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头发散着,肩上披着一件外衣,在她身边坐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沉默地陪着她。

“怎么还不睡啊?”苏念风问。

念安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地上自己斜长的影子,“醒了,发现姑姑不在。”

她顿了顿,“姑姑在想什么?”

苏念风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一个人。”

“想谁?”

“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念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一丝认真的东西,“那个人去哪里了?”

苏念风望着天边那轮月亮,过了很久才答,“在海的那一边。”
念安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布娃娃的衣角,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苏念风伸出手,把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念安没有躲,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让她弄得更顺手些。
她现在已经比苏念风还高出半个头了,可坐在她身边的时候,还是像很多年前那个躲在墙角的小女孩。
风从太湖那边吹来,吹过千山万水,吹过那些她在乎的人和事,吹进牛家村,吹过她花白的鬓发,吹过她们两个人的肩头。
苏念风侧过头,看着念安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轮廓柔和,鼻梁挺直,是曲灵风的眉眼。

“念安,”她轻声说,“有一天,姑姑带你去看海。”
念安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浅,像水面掠过一道光。

“好。”她说。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摩挲着布娃娃的衣角。
苏念风没有再说话。
她坐在念安身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照在她们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像是互相靠着。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只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笑了,又像是没有。
风还在吹。
不会停。
她也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