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午后,看起来和别的午后没什么两样。
牛家村。
曲三酒馆。
一个过路的商客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桂花酒、一碟花生米。
他喝得慢,像是在消磨时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着店里的陈设。
邻桌坐着一个收山货的老头,两人许是闷得久了,你一言我一语地搭上了话。

“你可听说了?太湖边的归云庄,前几日可热闹了!”商客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书的劲头。
苏念风正在擦柜台,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也没走开,就站在那儿,侧耳听着。

“归云庄?就是那个陆庄主的地界?”

“可不就是他!你知道那陆庄主是什么人吗?我告诉你——人家是桃花岛黄药师的嫡传弟子!”商客说着,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像是要好好说道说道,“那黄药师,东邪黄药师!天下五绝之一!他那个闺女叫什么黄蓉的,女扮男装跑到归云庄。那陆庄主的双腿——啧啧,据说是当年被黄药师挑断了脚筋,可怜呐,好端端一个江湖豪杰,拄着拐杖过了十六年。”

老客咋舌,“弄断自己徒弟的腿……这黄老邪也忒狠了些。”

“谁说不是呢!可那陆庄主愣是不恨他师父,见了黄药师,跪在地上,忠心得很。要我说,这桃花岛的人,个个都是痴种。”
苏念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抹布,已经被她攥得变了形。
陆庄主。
陆乘风。
四师兄。
那个教她读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讲、从不嫌她笨的四师兄。
那个在她刚上岛时送她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笑着说“岛上湿气重,擦擦汗”的四师兄。
二十出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转眼就成了拄拐的废人。
都是被她害的。

“后来呢?”老客追问。

“后来啊——先是来了一个自称裘千仞的人。”商客又斟了一杯酒,“你知道裘千仞吧?铁掌水上漂,铁掌帮的帮主,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他一到归云庄,陆庄主还挺高兴,以为是来了个帮手——结果你猜怎么着?”商客卖了个关子,喝了一口酒,“那裘千仞一开口,居然是来劝大家归降金人的!”

商客一拍桌子,“你说气不气人?堂堂铁掌帮帮主,居然替金人做说客,满口说什么‘金国兵强马壮,大宋气数已尽’,劝陆乘风他们识时务者为俊杰。”

老客连连摇头,“啧啧,这可真是……江湖上的人都说铁掌帮原是抗金的忠义之士,怎么帮主反倒做了金人的走狗?”

商客叹了一声,“谁说不是呢!归云庄上那些江湖豪杰当场就翻了脸,陆庄主气得脸色铁青。”
苏念风手里的抹布又攥紧了。
投降金人。
她想起完颜洪烈正在北方集结铁骑,想起那些从北边逃来的难民说起金兵如何烧杀抢掠。
铁掌帮。
洪七公在酒馆里提起过,说裘千仞投了金国。
她当时只当是江湖八卦听听就过了,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亲自跑到归云庄去劝降。
苏念风轻轻摇了摇头。

“再后来呢?”

“再后来,更大的热闹就来了——梅超风闯进了归云庄。”商客压低了声音,“那铁尸梅超风,一进门就喊‘把我徒弟交出来,否则我就踏平归云庄’,那阵仗,光是听人说都觉得吓人。她要救的什么金国小王爷,正好被关在归云庄地牢里。你说巧不巧——那天江南六怪和郭靖也在庄上。”
苏念风的呼吸一滞。
三师姐。

“梅超风发现仇人在跟前,当场就说了,今天救人和报仇要一起办。”

商客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裘千仞忽然开口了。他说了一句话,把整个归云庄都炸了。你猜他说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他说——黄药师死了。被全真七子围攻,死了。黄蓉那丫头,还有梅超风、陆乘风三个人一听,立刻就要去找全真七子拼命。”
苏念风的耳朵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口大钟。
死了?
师父……死了?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想起很多年前桃花岛上的那个月夜,师父坐在窗前吹箫,月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想起他侧过脸来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她想起他被逐出师门那天,她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听见他说“不要叫我师父”。
她以为她会恨他一辈子。
可她从来没有。
她连他死了都不知道。
眼眶一下子热了,她拼命忍住,手里的抹布被她攥得变了形。

“那后来呢?黄药师真的死了?”

商客这才喝了一口酒,放下碗,摆了摆手,“假的!那姓裘的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全身上下没一样真功夫,徒有其表。被妙手书生朱聪当场揭穿了——假砖头、假药粉,包括铁掌水上漂,全是糊弄人的把戏。”
苏念风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假的。
师父没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像砂纸,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揭穿了骗局之后,那梅超风在归云庄里大打出手,江南六怪和郭靖联手都不是她的对手,眼看着她就要得手了——你猜怎么着?来了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

老客倒吸一口气,“什么人?”

“还能有谁?东邪黄药师!人家往那儿一站,把面具一摘,什么都没说,不管是陆庄主还是梅超风,当场就跪下了,那叫一个恭敬!”
师父。
他也去了归云庄。
苏念风想象着那个画面,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十六年了,师兄师姐还是那样敬他怕他。
就像当年在桃花岛上,师父一个眼神,所有弟子都不敢出声。

“那黄药师去归云庄做什么?”

当然是找他闺女,不过他还给了陆乘风一个叫‘旋风扫叶腿’的秘籍,说是练上五六年,腿就不用靠拐杖走路了。”

商客说到这里,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唏嘘,“那陆庄主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要我说,黄老邪这个人,嘴上凶得很,可做的事,件件都记着旧情。”
苏念风的眼眶有些发热。
师父给四师兄治腿了。
十六年了。
他没有忘了他们。

“那梅超风呢?”

“梅超风啊——”商客压低声音,“黄药师给她下了一种叫‘附骨针’的东西,让她办三件事。第一件,找一本什么真经;第二件,把师兄弟以及他们的后人都找齐,都送到归云庄;第三件——”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苏念风不得不屏住呼吸去听,“好像是特别叮嘱了梅超风,让她去找她的小师妹。叫什么……苏念风。听说那丫头被逐出师门的时候才十六岁,这么多年了,黄老邪一直惦记着。”
啪嗒。
苏念风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盆里,溅出一片水花,洇湿了柜台。
她没有去捡。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千百只蜂在飞,一时什么也听不见了。

老客听到这里也愣住了,咂了咂嘴,好奇地问,“苏念风?这又是谁?刚才不是已经说了什么找师兄弟的后人吗?——可这个小师妹怎么单拎出来说?她有什么特别的?”

商客喝了一口酒,“具体的我也说不清,只听说那苏念风是黄药师最小的女弟子。有人说她是因为心软放走了偷经书的师兄师姐,受了重罚;也有人说她得罪了黄药师本人,才被赶出去的。”

老客啧啧称奇,“这么多年了,黄老邪还这么惦记着她——这姑娘怕是不简单呐。”

商客摆了摆手,“谁知道呢,桃花岛的事,向来是谜。不过能让黄药师记了十六年,想必也不是寻常人。”
苏念风听着老客那句“这姑娘怕是不简单呐”,心里又酸又涩,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不简单”,她只知道——十六年了,师父居然还记得她,还让师姐来找她。
她低下头,用力攥了攥手心。
不疼。
一点感觉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