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鳞宗的传送阵法冷光未散,莲雾便挣开了露芜衣搀扶的手。
“我自己能走。”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扎在空旷的殿内。
四周是熟悉的雕梁画栋,是终年不散的檀香,是无数双或惊讶、或鄙夷、或探究的视线——来自那些曾经对她俯首称臣的侍鳞宗弟子。如今她不再是那个被神使庇护的莲花,只是一个被遗弃的、甚至有些狼狈的归来者。
厉劫匆匆从殿外走进来,看到莲雾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可目光触及她身后空无一人的白泽,眉头又紧紧皱起。
“莲雾姑娘,你……”厉劫刚要开口。
“带我去静室。”莲雾打断他,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只盯着殿外那条通往后山的路,“我要见寄灵。”
厉劫一怔:“寄灵长老在闭关,除非神使召见,否则……”
“那就烦请厉劫大人通报一声,”莲雾抬起眼,那双原本清澈温润的眸子,此刻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告诉他,关于井底的祭祀坑,关于那个模仿我模样的怪物,关于……他当年没能完成的‘净化’,我知道的,可能比他想象中要多。”
她的话不多,却字字带着分量。厉劫的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敢阻拦,只道:“你且在此等候,我即刻去禀报神使。”
“不必了。”莲雾淡淡道,“神使忙于修补裂隙,不必打扰他。”
这句话,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让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谁不知道,白泽是为了她才急匆匆离去,如今她却连见都不愿见他一面。
……
后山裂隙。
白泽独自立于封印之前。裂隙已被重新加固,但他掌心的伤口却始终无法愈合,银色的神血沿着指纹的纹路渗出,与他此刻的心情一样,冰冷而黏腻。
他一遍遍回想刚才在乱葬岗的情景。她躲开他的手,她点头答应回龙神庙时的平静,还有她转身离去时,那决绝的、不曾回头的背影。
心口那处被生生挖空的疼痛,比任何神力反噬都要剧烈。
“白泽。”厉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莲雾她……醒了,吵着要见寄灵。”
白泽没有回头,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准。”
“她说……”厉劫硬着头皮继续道,“关于井底祭祀坑的事,她有线索。”
白泽紧抿着唇,周身气压低得可怕。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让她待在静室,哪儿也不准去。”
“那寄灵那边……”
“我去见她。”白泽终于转过身,银眸中是一片荒芜的死寂,“有些事,该有个了断了。”
……
静室内。
莲雾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古老的银杏。球球在她识海中忧心忡忡:“宿主,你这样激怒白泽太危险了,万一他……”
“球球,”莲雾轻轻抚摸着小腹,眼底掠过一丝柔和的微光,但很快又被冷硬覆盖,“寄灵当年试图净化我,是因为我的本源太强,他控制不住。而现在,井底的怪物能模仿我的样子,说明它和我有着某种同源的联系。这背后,恐怕不止是妖物作祟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白泽他护着天下,护着侍鳞宗,护着裂隙。可如果他发现,我才是那个可能引发更大灾难的源头呢?”
门被推开了。
白泽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银纹白袍,收敛了所有外露的神力,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清冷孤傲的神使。只是那双银眸,在扫过莲雾时,依旧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完好无损。
“你要见寄灵?”他开口,语调是没有温度的陈述句。
“是。”莲雾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想知道,二十年前,龙神庙失败的祭祀,到底用了什么祭品?那个被封印在井底的怪物,又是谁?”
白泽的瞳孔微微收缩。
“有些事,你不必知道。”他向前一步,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留在侍鳞宗,我会护你周全。”
“护我?”莲雾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悲凉,“白泽,你连你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护我?”
白泽身形一滞,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了要害。
莲雾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内室,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
“要么让我见寄灵,要么我现在就离开侍鳞宗,去找那个怪物问个清楚。你可以试试,还能不能再把我抓回来。”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白泽独自站在空荡的静室中,周身的寒气再也压制不住,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将整个房间的温度降至冰点。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扇薄薄的木门,却终究,没有推开。
他怕一推开,看到的会是另一道紧闭的心门,和他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