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特辑,又名:小存忠逗“醉鬼”实录
端午那天,戏班不少人一早就出了门。师父带着师兄弟去镇上买雄黄和粽叶,平日热闹的院子里现在安安静静,只剩风来回绕。
古存孝一个人蹲在门槛上晒太阳。太阳一寸一寸往上走,门框的影子在他脚底下缩了一截又一截,他也没挪地方。下巴搁在膝盖上,困意一层层漫上来,眼皮耷拉下去,又强撑着掀开,打了个哈欠,涎水拉得老长。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响了一声。进屋里找水喝,路过里屋柜子的时候,余光瞥见柜顶上搁着半碗雄黄酒。师父早上调的,黄澄澄一碗,碗沿沾着没化开的红粉末,预备着晚上回来洒墙角驱虫的,出门前特意嘱咐过不许动。
窗户缝里漏进来一条细光,正好落在那半碗酒上,把酒液照出一小块透亮。古存孝抬着头盯紧那碗酒,心里直发痒。脚已经往前挪了半步,又顿住了。他想起师父出门前那句话:“谁也不许碰”,手抬到一半,又缩回来,在裤缝上蹭了蹭。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只有日头晒在砖地上,白晃晃一片。
“尝一点点,”他小声跟自己说,“尝尝什么味儿就放回去。”
他自己没动,脚底下像生了根。那个声音又说:“师父又不会拿尺子量。”他还是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又低声加了一句:“万一坏了呢?雄黄酒放久了不坏么?我替师父尝一口,是好意。”
说完这句,他觉得自己有理了。墙角靠着张矮凳,他弯腰拖过来,猫着腰踩上凳子。
手伸出去的时候还在发颤。他一点一点端下来,生怕晃出声响。碗里的酒荡了荡,一股药气混着酒气扑上来,冲得他皱了下鼻子。他把碗凑到嘴边,舌尖刚沾到酒就猛地缩回——辣,发苦,满口都是雄黄的涩味。
古存孝咂了两下嘴,吐了口气。辣味滑下去后,喉咙里暖乎乎的,倒是舒服。刚才心里那点不安也没了,他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辣还是辣,但那团热乎劲儿也跟着大了,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落进胸口,成了一小团温温的东西。
脑袋渐渐昏沉,他不敢喝了,草草把碗放回柜顶,扶着墙走出屋门。院子里晾着几件戏服,红红绿绿挂了一绳。古存孝眯着眼走到一件红蟒袍跟前,仰着头看了好一阵,忽然作了个揖。
“将军,你站这儿多久了?”
风过来,蟒袍的袖子飘了一下,绸缎的料子无声地鼓起来又落下。古存孝往后一退,腿发软,脚底下晃了一下。
“你别动,你一动手我认不出来了。”
袖子落回去了,他凑近两步,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笃定道。
“你是赵云。”
他绕到左边看看,又绕到右边看看,最后站回正面。蟒袍安安静静地挂在绳子上,不摇不动,金线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他端详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点了一下头。
“你在等人”他又想了想:“等谁呢?等周瑜吗?你跟周瑜约好的?”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已经快晌午了。“那他怎么还不来?”古存孝四处看了看,院子里没有别人,灶房的烟囱没冒烟。“是不是在灶房里?没准周瑜在灶房等你呢,你站在这儿,他坐在里头,你俩等岔了。”
他转身往灶房走。步子飘着,脚下像踩着棉花,走了几步身子往一边歪。走到灶房门口,门槛绊了他一下,他扶住门框才没摔。他推开门,门板“哐”一声磕在墙上。
苟存忠正蹲在灶台后面,背对着他,低头从木盆里捞艾草,一根一根理直了放在旁边的石板上,水珠子滴滴答答落回盆里。
古存孝慢慢走过去,蹲在苟存忠旁边,偏着脑袋盯他的侧脸,盯得苟存忠手停了,偏过头来。古存孝满脸通红,眼珠子亮晶晶的,嘴角咧着,酒气直往他脸上扑。
苟存忠闻见了,放下手里的艾草,往后挪了挪:“你喝酒了?”
“喝了半碗。”
“柜上那碗?”
“嗯。”
“那是驱虫的。”
“我替师父驱了。”古存孝说,“全驱了。”
“瞧出来了。”苟存忠上下看了他一眼,“虫子走没走我不知道,你倒是快倒了。”
古存孝没在意他这话,又往前凑了凑,直直的盯着苟存忠。苟存忠被他盯了好一会儿,终于又停下动作。
“你老看我干什么?”
“你是……”古存孝顿了顿,把那个名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周瑜吗?”
苟存忠的手停了。他慢慢转过脸来看着古存孝,脸上那副“你又发什么疯”的表情,声音顿了一下:“谁?”
“周瑜。”古存孝说得理所当然,鼻子尖上沁着一层薄汗,直直地看着他,“赵云在外面等你呢,等了一上午了。”
苟存忠被他看得没办法,把手里的艾草搁下,正过身子对着他。
“你见过哪个周瑜蹲在灶房里择艾草?”
“没见过。”
“那你凭什么说我是?”
“戏台上没演过,但我觉得周瑜在家就这样。”古存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个理由天经地义,“他总不能在灶房里也穿着那身白衣裳端着扇子吧?那不是有病吗。”
苟存忠被他那句话堵得顿了一下,手里的艾草在水面上悬了一息,才慢慢捞起来。他没看古存孝,低头把那根草理直了,搁在石板上,声音平平的。
“我不是周瑜。”
古存孝愣住了:“那你是?”
“我是灶王爷。”
古存孝的眼睛瞪圆了:“灶王爷?”他把目光从苟存忠脸上移到盆里的艾草上,又移回来,显然信了八成。
“那你见过周瑜没有,赵云在院子里等他一上午了。”
“见过。”
“那他说他什么时候来了吗?”
苟存忠择着艾草,手上动作没停:“他说今天不来了。”
“为啥?”
“掉河里了。”
古存孝愣了好一会儿:“掉河里了?他不是东吴的大都督吗?好端端的怎么掉河里了?”
“端午嘛,看龙舟去了。”苟存忠又捞起一根艾草,慢慢理直,“河边人多,人挤人,他被挤下去了。”
“他不是大都督吗?身边的人不拉他一把?”
“看龙舟的时候哪有什么大都督不大都督的,都是看热闹的。他旁边站着的估计也不认识他,光顾着喊‘好’了,没人拉他。”
古存孝听完,愣了好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眼窗户。院子里的红蟒袍还挂在绳子上,金线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他转回来,直直地看着苟存忠。
“那……那他什么时候能爬上来?”
“明天。”
“明天什么时候?”
“明天天亮。”
古存孝想了想:“那赵云今天白等了。”
“白等就白等了。谁让他约端午看龙舟这天,也不想想河边挤不挤。”
“那……”古存孝又转头看了一眼窗户,“那我要不要去跟赵云说一声,让他明天再来?”
“随你。”
古存孝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灶王爷,你确定周瑜明天真的能来?”
“他说的。”
“他说了算数吗?”
苟存忠择着艾草,头也没抬:“算不算数,你明天不就知道了吗。”
古存孝没再问了。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到院子里那件红蟒袍跟前站定,仰头看了一会儿。
“赵云,”他说,“周瑜今天掉河里了,明天才爬得上来。你明天再来吧。”
蟒袍没动,风过来的时候袖子飘了一下,落回去。古存孝点了点头,像是收到了回应,转身走回灶房。坐在门框上。
灶膛里的暖意一阵一阵地涌出来,裹着艾草水的气味,懒洋洋的。他靠着门框,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件红蟒袍上,风来一下袖子飘一下,风停了就落回去。他看着看着眼皮开始往下沉,脑袋往后仰了一下又抬起来,眨了两下眼。锅里的水响了一声,咕嘟,又响了一声,咕嘟。
墙根的影子慢慢拉长,他的呼吸跟着慢了下去,一下比一下沉。在睡着之前他想着,明天很快就到了,周瑜也该从河里爬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