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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坡

古苟:古韵苟安

师父的棺材埋下去那天,风大得不像话。

存家班已经散了。师兄弟们从各处赶回来,磕了头,添了土,又匆匆走了。戏班的老院子空了,灶房的烟囱半个月没冒烟,梨树下的落叶没人扫,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几片飘到了师父的新坟上。师父这辈子就攒下这个戏班,他没了,戏班也跟着没了。

古存孝和苟存忠是最后走的。别人都下山了,他俩还在土坡上坐着。古存孝凝视着那座黄土堆成的新坟,心中五味杂陈,像被一团乱麻紧紧缠住。

土坡在戏班后山,不高,但能望见整个村子。戏班的院子缩成一小片,墙头还能看清,院子里那棵梨树光秃秃的,枝杈朝天。师父的新坟就在土坡下面,黄土堆的,还没长草。再过些日子,草长起来,就分不清哪座是师父的,哪座是别人的了。

山风从梁上灌下来,吹得人后脑勺发凉。古存孝把衣领竖起来,缩着脖子,嘴里叼着一根枯草,嚼了两下,吐掉。他想着,师傅在台上唱了四十年,水袖扫过三代人的眼,可老了连口棺材都差点置办不起。他盯着那堆黄土,想着想着,忽然就冒出一句话来。

“师父这一辈子,唱了那么多戏,最后就这么一个小土堆。”古存孝盯着那堆黄土,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

“你说他值不值?”

“值不值的,都过去了。”苟存忠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

他说完,把手里一直攥着的石子扔了出去。石子滚了几下,停在坡下一丛枯草旁边,再也不动了。

风又大了些,把地上的枯草吹得贴地跑。古存孝把手缩进袖子里,把膝盖抱起来。他的手指碰到了袖口的破洞,棉花从里面露出来,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袖子攥紧了。

他想起师父教他第一句唱的时候,师父的声音不大,但他记住了,记了一辈子。师父说,唱戏的人,一辈子就干一件事——把自己的魂搁在台上。戏散了,魂还在。他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忠哥。”

“嗯。”

“你说师父的魂去哪儿了?”

风卷着衣角轻轻掀动,苟存忠抬眼望向远处空寂的戏台方向,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在戏里。”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头,语声沉缓,藏着几分追思,“谁唱他的戏,谁身上就有他的魂。”

话音落尽,山间只剩风声。两人先后往后一躺,枕着微凉的荒草,并肩躺在土坡上,静静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际。云慢悠悠地飘,压得人心里沉沉的。看了一会儿,古存孝把脸往苟存忠那边偏了偏。

“忠哥,你说咱俩以后会咋死?”

苟存忠眼睛还望着天上,手指无意识蹭着身下的野草,缓缓说道。

“我不想跟师父一样。”

“哪样?”

“窝窝囊囊的。唱了一辈子戏,最后死在炕上,身边连个唱戏的人都没有。”

苟存忠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风说。

“要死也得死在台上。锣鼓响着,观众坐着,台上的灯亮着。唱完最后一句,倒下去,风风光光的。”

古存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苟存忠会说这个。他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被损一句“你先死”之类的话。

暮色从山梁那边漫过来,把整个山谷泡成灰蓝色。

他心里乱糟糟的,望着头顶昏沉的天色,低声喃喃:“那我呢,我会在哪儿死?”

“你爱在哪儿在哪儿。”

古存孝微微偏过头,语气无奈:“说得倒是轻松。”

身侧的苟存忠动了动身子,慢悠悠开口,语调听不出起伏:“好好活着,别瞎琢磨这些没用的。”

周遭静了许久,只有风声缓缓掠过。古存孝望着渐暗的天际,声音放得很轻。

“我只是不想,不想你到最后像师傅一样,孤零零一个人。”

古存孝缓缓坐起身,转头看向身侧的苟存忠,忽然开口。

“你要真死在台上”他顿了顿“那你死的时候我抱着你”

“谁用你抱”苟存忠声音不大,尾音微微发沉。他目光望向别处,嘴角却不自觉地轻轻抿起。

呼啸的风慢慢停歇下来。苟存忠撑着地面站起身,随即伸出手。

“走吧。”

古存孝搭上他的手,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土坡上什么也没有了,暮色把一切都盖住了。他把脸转回来,盯着前面那道背影。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地上。古存孝跟着那道影子,不远不近。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着碎石,咯吱咯吱的。

风又灌下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山脚下的村子亮着几盏灯,昏黄的,像困倦的眼睛。风把最后一点暮色也吹走了,整个山野沉入黑暗,只有那几盏灯火还亮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把两个人的影子吞进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