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钟声震荡三界,余音浩浩荡荡,穿透云海层峦,落遍四海八荒。
仙察司颁布的檄文并未半分遮掩,字字铿锵,句句定罪,将万年清名的青玄上仙,一朝钉死在堕魔逆道的耻辱柱上。仙界万域,仙门各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昔日护佑苍生、稳压万邪的青玄上仙,神魂染秽,魔根深种,已然背弃仙途,沦为魔界同党。
流言蜚语如潮水汹涌,席卷整座仙域。
有人忆起千年之前,青玄孤身斩魔、镇守荒渊的风姿,满心唏嘘,不敢相信昔日仙尊竟会堕入魔道。可更多人,早已被流言裹挟,盯着他近日周身弥散的黑雾、日渐衰败的仙躯、沉默隐忍的姿态,笃定人心易变,仙骨难守,唾骂与鄙夷接踵而至。
“早知他周身魔气萦绕,绝非善类,往日种种守护,怕是刻意伪装。”
“仙途坦荡却自甘堕落,背弃天道,此等逆贼,不配居于仙位。”
“听闻他暗中勾结魔众,蛰伏多年,图谋仙域基业,往日温润皆是假象!”
妄断四起,污名覆身,无人深究缘由,无人探寻真相。世人向来如此,只信既定罪责,不辨半生苦衷。
虚空云层深处,白雾悠悠,阴气暗涌。
云婉残魂悬浮其间,静静听着下界漫天非议,单薄的魂体微微震颤,漾开极致阴冷的笑意。她耗费万年蛰伏,等的便是今日这般局面。
她要毁了青玄的仙名,毁了他的风骨,毁了他在世间所有立足之地。
不仅要让他孤身承受神魂碎裂之痛,还要让他受尽世人唾弃,众叛亲离,让他拼尽一切守护的世间,尽数将他视作仇敌。
唯有他跌落尘埃、声名尽毁,唯有苏念彻底信以为真、断尽所有念想,她万年炼狱之苦,才算稍稍得偿。
云婉抬手,指尖捻起一缕幽暗魔息,悄然打入仙察司一众长老识海。那魔息细微无痕,却能放大人心深处的猜忌与狠戾,催得原本迟疑的仙门,彻底下定决心,兴兵讨伐。
既然误会已深,那便再添一把烈火,烧尽最后半分余地。
……
灵墟仙山,静心崖。
结界封锁的崖顶,雾色寒凉,岁月静止。
苏念端坐石台,敛眸入定,周身仙息澄澈凝练,修为在极致的静心苦修中稳步攀升,可道心却一日冷过一日。
识海深处,那缕蛰伏的魔息无声游走,不掀惊涛骇浪,只潜移默化地篡改她的心境。它一点点抹去她心底残存的细碎温柔,一遍遍放大她的失望与猜忌,将那句“无言便是默认,隐忍便是心虚”,死死刻入她的道根。
九天钟声穿透厚重结界,隐隐入耳,三界非议断断续续渗入识海,字字句句,皆是青玄堕魔的罪状。
闭关数日强行压下的酸涩,此刻尽数化作冰冷的嘲讽,漫遍四肢百骸。
原来真的是假的。
十六年晨昏相伴,岁岁相守,寒夜温药,危难相护,所有让她动容的温柔,所有让她感念的守护,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沉默,是因为无从辩驳,罪证确凿。
他隐忍,是因为心魔缠身,自知理亏。
她从前尚且心存一丝侥幸,觉得或许有隐情,或许是自己误会太深。可如今,仙域檄文昭告天下,万仙同声伐罪,铁证如山,容不得她半分自欺欺人。
苏念睫羽微颤,眼底澄澈的仙光寸寸褪去,覆上一层万古不化的寒霜。
道心无情,方可无懈可击。
她低声默念,字句清冷,如同冰封利刃,一寸寸剜去心底最后一丝余念。那些年少悸动、朝夕温柔、十六年情深,从此尽数作废,沦为她仙途之上,最可笑、最荒唐的过往。
自此,仙是仙,魔是魔。
他堕入魔道,便是她的对立面,从此正邪殊途,水火不容,再无半分瓜葛。
……
千里云海,孤峭风巅。
风雪终年不息,血色浸染的云絮层层翻涌,将这片绝境衬得愈发凄楚荒凉。
青玄依旧立在风口,身姿单薄飘摇,仿佛下一秒便会被狂风碾碎,散入天地虚无。
周身仙光愈发黯淡,碎裂的仙脉早已无法维系仙躯完整,细密的血珠不断从肌肤肌理中渗出,浸透破败的青衫。魔气顺着神魂裂痕疯狂蔓延,缠绕四肢百骸,仙魔二力在体内无休止冲撞撕扯,每一刻都是蚀骨焚心的酷刑。
可他脊背依旧挺直,未曾弯折分毫。
他依旧将残存的所有气力,化作无形护罩,稳稳笼罩着千里之外的灵墟仙山。
方才云婉暗中催动的魔劫、天道暗涌的惩戒之力、四方邪祟的窥探觊觎,尽数被他硬生生拦截,一人一身残破神魂,扛下了万千劫难。
风声浩荡,载着漫天唾骂,一遍遍掠过他耳畔。
他听见世人骂他虚伪狡诈,骂他堕魔叛道,骂他辜负仙名、祸乱三界。
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可他眉眼无波,无半分辩解,亦无半分不甘。
他早已背负万年骂名,早已习惯孤身承罪。世人的误解唾骂,于他而言,不过寻常风尘,过耳即散。
他唯一忌惮的,从来只有一人的心意。
只是此刻遥遥感知,静心崖那道素白仙息愈发冰冷决绝,再无半分温热起伏,他心口那处空洞,便又被寒凉填满,痛得近乎窒息。
她信了。
她终究是彻彻底底,信了这漫天假象,信了世人污蔑,信了他是个欺她、骗她、负她的恶人。
喉间腥甜再度翻涌,青玄微微偏头,一口鲜血无声洒落,坠落在云海之间,绽开点点猩红。
风雪吹乱他鬓边发丝,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那双曾盛满星河风月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念念……”
极轻极哑的呢喃碎在风里,无人听闻,无人共情。
纵举世唾骂皆可忍,唯你不信,最难熬。
……
三日转瞬即逝。
仙察司集齐各派精锐,整兵出征。
数十柄仙剑划破长空,万千仙甲熠熠生辉,浩浩荡荡的讨伐队伍,朝着云海绝境疾驰而去。仙旗猎猎,仙鼓震天,声势浩荡,欲要一举剿灭堕魔上仙,肃清仙域祸乱。
此次讨伐,领头之人乃是仙门德高望重的清玄长老,一身白衣道袍,神色肃穆,声传万里,掷地有声。

“青玄堕魔,祸乱天道,罪证确凿!今日我等奉天道旨意、仙门律令,前往云海之巅,伐罪除魔,以正仙规!”
万千仙士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伐罪除魔,以正仙规!”
浩然仙声穿透云层,压过漫天风雪,直直落向那座孤绝荒凉的风巅。
大战一触即发。
而静心崖结界之内,原本凝神悟道的苏念,骤然被这道浩荡仙声惊醒。
她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眸澄澈冰冷,无喜无悲,无爱无憎,只剩一片漠然寒凉,彻底褪去了昔日所有温柔缱绻。
外界仙鼓轰鸣,讨伐之声不绝于耳。
仙门要除魔,要斩青玄,要了结这场横跨万年的所谓“魔道祸乱”。
苏念静静抬眸,望向云海之巅的方向,眼底无半分波澜。
正邪对立,天道公正。
他既堕魔,便该领罪。
她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清冽仙光,缓缓覆上身前虚空,似是已然做好抉择。
昔日情分,尽数作废。
从此,她顺应天道,随仙伐罪。
若他执意逆道,她便亲手,断了这最后一丝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