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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心坟锁岁,孤雪葬情

废我修为打散魂,师尊下凡追千年

灵墟深山,静心崖崖高千丈,隔尽尘缘。

崖上常年雾锁层峦,灵气凝而不散,无莺啼虫鸣,无四时风月,是仙界最清冷的悟道之地,也是最适合封存过往、斩断执念的绝境。

苏念一袭素白仙裙,立在微凉山雾之中,身姿挺拔如松,却透着彻骨的荒芜寒凉。

方才空庭碎瓷的脆响,依旧萦绕在耳畔,那声响碎的是白瓷,更是她十六年的情根深种。一路行来,庭院的温热烟火、朝夕相伴的点滴温柔,尽数被晨风吹散,只余满心冰封,再无半分涟漪。

她抬手结印,素白指尖流转清透仙泽,繁复古朴的锁阵法诀次第绽开。

嗡——

厚重的结界拔地而起,透明光幕笼罩整座山崖,层层符文流转沉浮,死死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光影与窥探。这道结界,是护她闭关的屏障,亦是她亲手为自己筑起的牢笼,将十六年爱恨、温柔、纠葛与遗憾,统统隔绝在外,永世封存。

从此,崖内无晨昏,崖外无旧人。

苏念缓步落座于青石石台之上,双膝盘坐,敛眸静心。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剩一片死寂漠然,如同冰封万古的寒潭,再无波澜起伏。

她本以为,决然转身的那一刻,情丝便已寸寸断裂,执念便已彻底归零。

可神魂深处那道细密的裂痕,却藏着最执拗的过往,隐隐作痛,绵绵不绝。

闭眸即是旧景翻涌。

是春日桃花树下,青衣少年执花浅笑,眉眼温柔,将一树芬芳递至她掌心;是寒冬霜雪满庭,他守着温热药炉,烟火袅袅,渡她岁岁寒暖;是她修行遇挫、身受重伤之时,他彻夜不眠,耗损自身仙力,为她稳固神魂、抚平伤痛。

十六年朝夕,岁岁相守,点点滴滴,入骨入髓。

可下一秒,所有温柔尽数崩碎,被无边寒凉与猜忌裹挟吞噬。

是他周身散之不去的魔秽阴气,是他面对所有质疑时的沉默隐忍,是无数次暗藏玄机的疏离与算计。云婉埋下的假象生根发芽,将所有温柔守护,通通篡改成处心积虑的刻意接近。

真假交错,新旧纠缠,撕扯得她神魂剧颤。

苏念眉心骤然蹙起,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周身流转的仙力骤然紊乱,在经脉中冲撞奔涌,带来刺骨的钝痛。

她在心底一遍遍冷然告诫自己。

无言便是默认,隐忍便是心虚。

若真心坦荡,何惧辩白?若情深无伪,何需遮掩?

是她沉溺温柔,自欺欺人十六载,甘愿被虚情假意蒙蔽双眼,到头来只剩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既知是局,便该抽身而退;既知是假,便该尽数舍弃。

苏念咬紧牙关,眸底寒光大盛,以精纯仙力为刃,硬生生剥离神魂中所有与青玄相关的温存记忆。那是刮骨剜心之痛,神魂寸寸撕裂,痛楚蔓延四肢百骸,远超肉身损毁之苦。

可她面色始终漠然,无半分动容,无半分退让。

情丝不断,大道难成。执念不斩,宿命难破。

从今往后,她只为自己而活,为大道修行,挣脱所有人的棋局摆布,再无软肋,再无牵绊。

她凝心入定,任由灵气冲刷周身,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不甘,将那点残存的余温,彻底冰封于神魂最底处,化作一座无人知晓的情坟。

她无从察觉,一缕极淡极幽的幽暗戾气,正顺着结界缝隙悄然潜入,无声蛰伏于她的识海深处,如附骨之疽,静待来日搅乱她的道心,焚尽她最后的余情。

……

千里云海,万丈风巅。

荒寒长风终年不息,卷着皑皑云浪,一遍遍拍打孤峭山岩。这里是天地绝境,无草木滋生,无烟火暖意,唯有漫天孤寂,容纳着一具濒临崩碎的残破神魂。

青玄依旧立在山巅风口,身形单薄得仿佛一触即碎。

方才一口热血倾吐,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生机。唇角未干的猩红,衬得面色惨白如纸,往日盛满星河的眼眸,此刻空洞荒芜,只剩万古不散的悲凉与死寂。

神魂之上,裂痕依旧在疯狂蔓延,密密麻麻,遍布周身。每一寸仙脉都在寸寸断裂、节节崩塌,千年修为如流水般溃散在风里,无迹可寻。

仙体损毁,神魂濒灭,这本是修仙之人最极致的酷刑,可于他而言,却不及心口荒芜之痛的万分之一。

肉身之痛可忍,神魂之殇可扛,唯独挚爱转身、误会入骨、深情被视作虚伪算计的寒凉,无药可解,无方可愈。

他微微抬眸,透过层层云海迷雾,遥遥望向灵墟山的方向。

那里云雾缭绕,结界森严,困住了她的执念,也隔绝了他所有的念想。

他知晓她在闭关,知晓她在斩断过往,知晓她此刻心底,对他只剩厌弃与猜忌。

可他不能解释,不能辩白,分毫皆不可说。

神魂深处的天道血誓,冰冷而残酷,如同亘古枷锁,死死锁着他的喉舌,禁锢着他的真心。

九天浩劫,轮回秘辛,天道封禁的绝密,一旦脱口,不止他瞬间形神俱灭、魂飞魄散,那历经百世炼狱、受尽万千苦楚才得以安稳轮回的苏念,也会灵识尽碎、轮回覆灭,从此世间再无她的踪迹。

万年之前,他年少无力,护不住她前世浮沉,眼睁睁看她坠入炼狱,焚魂噬骨,受尽折磨。

万年之后,他逆天而行,以身饲誓,背负魔名,扛下天道所有惩戒,舍弃一身清誉,所求的不过是她一世安稳,岁岁无忧。

世人唾骂,他不惧;天道责罚,他不悔;万劫不复,他甘愿。

他唯一怕的,从来都是她的不信,她的远离,她的此生不复相见。

风卷云海,浸透血色,刺骨寒凉席卷周身。

青玄单薄的身躯剧烈震颤,喉间腥甜再度汹涌而上,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身前大片洁白云絮,刺目惊心。

神魂裂痕骤然扩张,仙光明暗幻灭,濒临彻底崩碎的绝境。一缕缕魔气从裂痕中渗出,缠绕着他残破的仙躯,仙魔交织,冰火相煎,熬得他寸寸皆痛,步步皆殇。

他本是九天澄澈上仙,一身傲骨,万般纯粹,却为一人,染魔负罪,受尽非议,熬尽万年孤寂。

青玄
青玄

“念念……”

他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被狂风肆意撕扯,转瞬消散无踪,无人听闻,无人共情。

我从不负你,半分,一毫。

只是这话,他此生,永无机会说与她听。

他踉跄着稳住身形,不肯倒下,依旧固执地望向灵墟山的方向。

她要闭关悟道,挣脱棋局,那他便守在此处,为她挡尽八方风雨,替她扛下世间业火,护她道途安稳,岁岁无虞。

哪怕从此山河孤寂,余生无她,万年痴念,尽数成霜。

“你自前程坦荡,大道青云。”

“余下千年孤寂,万丈业火,皆我一人独担。”

字字泣血,句句成殇,落于茫茫风海,无人应答。

……

虚空云层深处,白雾翻涌,阴气幽幽。

云婉的残魂静静悬浮其间,单薄的魂体微微颤动,眼底积压万年的怨毒、嫉恨与快意,肆意翻涌,近乎癫狂。

她俯瞰着两地凄然光景:一崖锁念冰封,道心自困;一巅神魂残破,孤身熬苦。

两两相望,两两相负,两两煎熬。

这一幕,她盼了整整万年。

万年炼狱,她日日被焚魂噬骨,夜夜受执念煎熬,困于幽暗绝境,不见天日,受尽世间极苦。而苏念,坐拥天道偏爱,得青玄万年独宠,岁岁安稳,无忧无虑。

何其不公!

凭什么她受尽磨难,他人却能情深相守、岁岁无忧?凭什么青玄的真心与偏爱,从来都只给苏念一人?

碎裂的羁绊不过开端,刻骨的心痛只是序幕。

她要的从不是简单的别离离散。

她要这对被世人艳羡的深情眷侣,生生世世两两相怨,爱而不得,思而不见。她要苏念亲手斩断所有温情,余生活在猜忌与执念的牢笼,尝遍她受过的万般苦楚。她要青玄倾尽万年守护,最终落得神魂俱灭、万事皆空,亲眼看着挚爱与自己彻底对立,永世不得和解。

方才潜入静心崖的幽暗戾气,早已蛰伏在苏念识海深处,如同深埋的毒种,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破土而出,乱她道心,焚她余情。

从此,误会生根,恩怨入骨。

万年情长,步步皆殇。

云婉唇角勾起阴冷决绝的笑意,残魂微动,周身幽暗戾气再度蔓延开来,隐入天地气流,悄然布下更深的棋局。

风啸山河,天地寂然。

一方闭关锁心,埋葬旧岁温柔;一方风雪孤守,献祭毕生神魂。

唯有暗处恶念汹涌,层层劫难暗伏,将三人早已纠缠错乱的宿命,狠狠拖入无边无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