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已经褪去了春日的温软,裹挟着燥热的气流灌满整座世明高中。
距离高三毕业,仅剩最后一个月。
校园里随处可见倒计时横幅,走廊贴满模拟考排名,普通班级的学生都在埋头苦读、冲刺升学,所有人都陷在毕业前紧张又仓促的氛围里。
唯独高三(1)班,依旧是游离在规则之外的法外之地。
只是这份往日肆意张扬的糜烂,如今被一层沉甸甸的阴霾死死压住。
天台事件后的一个月,是暴风雨前最诡异的平静。
朴妍珍五人组彻底收敛了明火执仗的霸凌。
不是良心发现,不是畏惧校规,仅仅是因为每个人的命脉都被千书颜死死捏在手里。那一堆照片和视频像悬在头顶的铡刀,只要他们敢动一次恶念,顷刻就能斩断他们所有的未来。
临近毕业,是这群权贵子弟最看重脸面、前途、家世口碑的关键时刻。
他们即将离开世明高中,步入光鲜的成年人世界——朴妍珍预备入职气象台、嫁入豪门;全在俊接手家族奢侈品产业;李莎拉依靠宗教家族资源出国留学;崔惠廷拼命攥着人脉想要攀附上流;孙明悟等着依附众人捞取余生好处。
没有人敢在毕业前爆出任何丑闻。
这是他们唯一的软肋,也是千书颜维持长久安宁的筹码。
属于文东恩的地狱,只是从“明目张胆的施暴”,变成了“无声无息、磨骨蚀心的煎熬”。
暴力虽然收敛,可精神的凌迟从未停止。
朴妍珍无法再动手打骂、烫伤折磨,便换了更阴毒的方式。
她会在全班面前,故意笑着提起文东恩贫穷的家境,刻意放大她的卑微窘迫;
她会默许全班孤立排挤,让文东恩整整一个月,没有任何人敢与她说话、同桌、同行;
她会故意丢掉自己的贵重物品,隐晦栽赃,让文东恩永远顶着“小偷”的污名;
她会在晚自习所有人散去后,故意锁死教室门,让文东恩独自一人困在死寂的教室里,困到深夜。
肉体的伤痛可以结痂,可日复一日的孤立、羞辱、栽赃与隔绝,正在一点点碾碎文东恩最后一点坚持下去的希望。
旧疤未愈,新霜覆身。
千书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文东恩日渐苍白消瘦的脸,看着女孩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她习题册边角被反复捏烂、指腹磨出厚茧,看着她从隐忍坚持,慢慢滋生出彻骨的冷与恨。
她清楚记得——
距离文东恩退学,仅剩二十余天。
距离尹素禧死亡真相彻底掩埋、所有证据湮灭、五人组彻底抹去少年时所有罪孽,仅剩短短一个毕业季。
校园里偶尔会有老生窃窃私语,隐晦提起几年前那个从顶楼坠落的女生。
尹素禧。
那个被五人组霸凌虐待、最终惨死、被伪造成自杀、草草了结一生的女孩。
风声细碎,流言隐晦,无人深究。
所有人都忙着毕业、忙着前程、忙着光鲜未来,没人记得一个惨死的底层少女。
千书颜眸底一片漠然。
她选择冷眼驻足。
真正扰她心神、唯一打破她平静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李莎拉。
临近毕业,所有人都在焦虑、浮躁、收敛锋芒,唯独李莎拉,愈发偏执疯魔。
她像是彻底戒掉了往日所有的颓废玩乐,所有涣散、药物、虚无,全都换成了对千书颜极致的、寸步不离的纠缠。
整整一个月。
她风雨无阻,日日黏在千书颜身边。
早读陪她坐最后一排,不看书、不刷题,全程侧头看她;
课间寸步不离,她去哪,李莎拉跟去哪;
午休她趴着睡觉,李莎拉就撑着腮,静静看她睡一整个午休;
放学她独自离校,李莎拉不远不近跟着,像虔诚又疯癫的追随者。
从前的李莎拉厌世、冷漠、麻木、疏离人群。
现在的李莎拉,眼里、心里、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千书颜。
“你为什么从来不看我?”
午后燥热的自习课,全班安静刷题,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李莎拉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千书颜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疯魔又委屈的偏执。
她盯着少女永远清冷无波的侧脸,眼底的贪恋几乎要溢出来。
“你看看我,好吗?”
“你知道的吧,我喜欢你…”
千书颜笔尖未顿,卷面工整干净,语气淡得像冰水,没有一丝波澜:“无聊。”
“我不无聊。”李莎拉低低笑起来,笑声慵懒艳丽,带着沉沦的疯气,“我快要毕业了,千书颜。”
“毕业之后,大家都会散。”
她微微凑近,距离近得几乎相贴,眼底是旁人看不懂的灼热悸动:
“但是,我不想和你散。”
千书颜终于抬眼,漆黑的眸子淡淡扫过她。
眼底无喜无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她看得透彻。
李莎拉不是喜欢温柔、喜欢温顺、喜欢世俗的情爱。
她本身就是腐烂在黑暗里的疯子,虚无度日,毫无寄托。
所以那日落日下,和黑暗世俗格格不入、敢恶制恶、敢疯对疯、绝美又癫狂的自己,成了她唯一的执念与救赎。
疯子最贪恋的,永远是另一个疯子。
“毕业各走各路。”千书颜语气疏离,字字清晰,“别跟着我。”
可她的冷淡制止不了已经打开心魔的李莎拉。
李莎拉看着她清冷绝情的眉眼,非但不退,反而心底愈发沉溺。
太好看了。
冷的时候冰彻刺骨,拒人千里。
疯的时候惊心动魄,艳绝落日。
两种极致揉在一起,让她彻底无可救药。
前排。
朴妍珍看似低头做题,实则全程将后排的互动尽收眼底,心底又烦又惧。
她越来越看不懂现在的局面。
手握把柄的千书颜稳如泰山,不动声色拿捏所有人;
原本最冷漠孤僻的李莎拉彻底沦陷,日日黏着死对头;
全在俊依旧满腹疑虑,日日怀疑她们藏着天大的秘密,屡次私下逼问;
而她们所有人,只能憋着恐惧、憋着不甘、憋着滔天恨意,硬生生忍耐。
最让朴妍珍恐慌的是——
临近毕业,千书颜手里的把柄,随时可能成为压垮她们毕业、毁掉前程的炸弹。
她无数次私下集合崔惠廷、孙明悟密谋,想要找到机会偷手机、删照片、彻底销毁证据。
可千书颜警惕性极强、身手莫测、心性疯戾,她们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乘之机。
一次次密谋,一次次落空。
恐惧与焦虑,日日堆积。
而文东恩的坚持,正在彻底崩塌。
连日的孤立、栽赃、精神折磨、无人撑腰的绝望,终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依旧每天最早到校、最晚离校,刷题、背书、隐忍。
可眼底的光,彻底灭了。
她开始默默收拾书本,开始悄悄整理自己为数不多的物品。
她不再期待高考,不再期待升学,不再期待逃离。
因为她彻底明白——
在这所被权贵掌控的学校里,在这群恶人的碾压下,她没有未来。
她的未来,只能靠毁掉他们,才能重新得来。
十八年蛰伏,十八年隐忍,十八年以命为刃的复仇,即将正式开篇。
窗外夏风烈烈,日光炽盛。
世明高中的恶人依旧安稳度日,看似前程似锦、人生圆满。
无人知晓,角落里那个沉默单薄的少女,已经在黑暗里,悄悄立下了余生所有的恨意。
毕业在即。
旧罪未清算,新局已开篇。
五人组的光鲜人生,倒计时开始。
文东恩的地狱落幕,复仇序幕拉开。
而这场既定的黑暗之外——
落日疯笑种下的执念,正在李莎拉心底疯狂生根。
全校皆惧千书颜,唯她喜欢她的疯狂,喜欢她的暴戾。
千书颜垂眸看着卷面,眼底一片清冷平静。
毕业了…
她依旧是那个游离棋局之外、冷眼观尽人间善恶的旁观者。
谁坠落,谁重生,谁罪孽滔天,谁覆水难收。
与她无关。
若无人招惹,她便安然看戏。
若有人再敢越界扰她——
她不介意,在文东恩的复仇开始之前,亲手提前终结这群人的光鲜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