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闹剧过后的整整一周,世明高中高三(1)班的氛围诡异得近乎压抑。
往日里肆无忌惮、喧闹跋扈的特权小团体,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彻底收敛了所有戾气。
再也没有随意掀翻的课桌,没有课间刺耳的辱骂,没有躲在死角无休止的施暴。朴妍珍不再动辄迁怒泄愤,崔惠廷谨小慎微、低眉顺眼,孙明悟更是缩起了所有投机取巧的小动作,整日安分守己,不敢有半分逾矩。
连针对文东恩的霸凌,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停滞。
不是心软,不是悔改。
是所有人心底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是手机里随时可能引爆的把柄,是千书颜那疯戾又莫测的威慑,让他们投鼠忌器,半点不敢放肆。
四人默契封口,将那日天台的糜烂、狼狈、惨败,死死烂在心底。
无人敢提,无人敢泄露,无人敢触碰那道足以摧毁所有人光鲜人生的伤疤。
可这份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安分,终究瞒不过最熟悉他们的全在俊。
全在俊一如既往的散漫张扬,每日逃课、抽烟、闲逛,踩着点入校,吊儿郎当度日。他习惯性地回来扎堆、看戏、调侃所有人的闹剧,却在连续几天的死寂里,敏锐地察觉到了极致的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安静得虚假。
这群人是从小一起厮混的玩伴,骨子里的傲慢与恶毒刻入骨髓。朴妍珍睚眦必报,从来不会忍气吞声;孙明悟趋炎附势,最爱搬弄是非看热闹;崔惠廷胆小却爱跟风,绝不会无端沉默;就连懒散颓废的李莎拉,也不会连日安分端坐。
可现在,四个人像是同时被拔掉了利爪,收敛了所有锋芒。
最奇怪的是,他们所有人看千书颜的眼神。
从前是漠视、挑剔、隐隐的不满与试探。
如今,是躲闪、是忌惮、是眼底深处压不住的心虚与恐惧。
只要千书颜的目光淡淡扫过来,朴妍珍会下意识绷紧脊背,崔惠廷会立刻转移视线,孙明悟更是连呼吸都放轻几分。
唯独李莎拉不同。
她看千书颜的目光很奇怪。
从落日天台那场疯笑之后,李莎拉像是被彻底打开了一个奇怪的开关。
她的世界里,第一次除了药物、颓废、虚无的玩乐之外,多出了一个极致浓烈、让她移不开眼的存在——千书颜。
曾经对万事万物麻木荒芜的人,如今所有的注意力,都偏执地、毫无保留地缠上了那个清冷的转学生。
课堂上。
别人低头刷题、偷偷闲聊,李莎拉单手撑腮,越过半个教室,视线直直定格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身影上。
看她垂眸翻书的清冷侧颜,看她指尖轻叩桌面的慵懒姿态,看她眼底永远淡漠无波、不染世俗的漠然。
看得入神,看得痴迷,看得眼底翻涌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燥热悸动。
下课铃一响,不等任何人动作,李莎拉会第一时间起身,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向教室后排。
她不再和朴妍珍扎堆闲聊,不再躲去天台放空,不再浑浑噩噩虚度光阴。
她所有的闲暇,所有的注意力,全部用来纠缠千书颜。
千书颜趴在桌上小憩,她就靠在旁边的窗台,静静看着她睡颜;
千书颜低头看书,她就安安静静待在一旁,不说话,只看着她;
千书颜起身去走廊透气,她便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像一缕甩不掉的影子。
崔惠廷每次看到这一幕,都看得头皮发麻,满心费解又惶恐。
从前的李莎拉,冷漠孤僻,谁都不放在眼里,最厌烦与人亲近,就连她们这群多年好友,也极少能让她主动靠近。
可现在,她对千书颜却不一样。
朴妍珍看在眼里,心底又闷又慌,却无暇顾及。她整日心神不宁,一边忌惮千书颜手里的把柄,一边压抑着滔天的不甘,还要时刻提防李莎拉发疯,生怕这个不受控的疯子哪天随口泄露天台的秘密。
“你们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周五午休,教学楼后巷的吸烟区,全在俊指尖夹着烟,眉眼桀骜,满脸不耐地盯着面前神色各异的四人。
他吐出一口烟雾,眼底满是狐疑,语气带着强势的追问:“一个个奇奇怪怪,安分的过头了。妍珍,你最近怎么不找事了?孙明悟,你也不凑热闹了?还有莎拉,你天天黏着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干什么?”
他越想越不对劲,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
明明前阵子还听说朴妍珍和千书颜在教室当众对峙、闹得水火不容,怎么短短一段时间过去,所有人都跟被拿捏了命脉一样,偃旗息鼓?
面对全在俊的追问,四人神色齐齐一僵。
朴妍珍心头一紧,强压下心虚,摆出惯有的明艳从容,故作随意地敷衍:“什么怎么回事?马上期末了,没必要整天胡闹,安分读书而已。”
这个借口苍白又敷衍。
全在俊嗤笑一声,显然半点不信:“读书?你朴妍珍什么时候爱过读书?”
他太了解朴妍珍了。这个女人最爱面子、最记仇,受了委屈绝对不可能忍气吞声,更不可能无缘无故对一个冒犯自己的人视而不见。
崔惠廷立刻连忙打圆场,声音小心翼翼:“在俊啊,真的没什么,就是最近大家都累了,不想闹矛盾了……”
“累?”全在俊挑眉,眼神愈发锐利,“你们什么时候会累?欺负人的时候从来没见你们累过。”
孙明悟缩着脖子,全程不敢搭话,生怕多说多错,泄露半个字的天台真相。
所有人都在搪塞、都在隐瞒、都在刻意回避。
唯独李莎拉,漫不经心地靠在墙上,眼底没有半分心虚,反而淡淡抬眼,看向全在俊,语气慵懒又直白:“我喜欢跟她待着,不行吗?”
一句话,瞬间噎住了所有人。
全在俊彻底愣住了。
喜欢?
那个冷淡、孤傲、谁都不搭理、连她们这群熟人都懒得理会的千书颜?
李莎拉居然主动黏着她,还说喜欢跟她待着?
荒唐又离谱。
全在俊盯着李莎拉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偏执与兴致,再看看朴妍珍几人眼底藏不住的恐慌与回避,心底的疑团越来越重。
他敢肯定,绝对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
只是这群人统一了口径,死死封口,半点风声都不肯漏。
朴妍珍被问得心底发慌,生怕全在俊继续深究,赶紧转移话题,强行打断:“好了,别纠结这些没用的小事了。马上期末汇演,还有学校的活动,没时间瞎闹。”
她刻意端起大姐头的姿态,强势终结了这个话题。
全在俊盯着她故作镇定的眉眼半晌,冷哼一声,没再追问。
但他心底的怀疑,早已深深扎根。
他虽然散漫纨绔,却不愚蠢。
这群人,绝对栽在了千书颜手里。
只是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暂时无从得知。
巷口的谈话草草结束,几人各自散开。
朴妍珍松了一大口气,后背早已惊出一层薄汗。她最怕的就是全在俊刨根问底。全在俊性格冲动暴躁,做事不计后果,若是让他知道天台下药反被拿捏、全员留下致命把柄的事,以他的性子,绝对会不顾一切去找千书颜硬碰硬,到时候所有人都彻底玩完。
所以,这件事,这辈子都不能让全在俊知道。
因为这件事情,霸凌暂时停滞,但不代表苦难彻底终结。
文东恩依旧活在长久的阴影与创伤里。
往日无休止的暴力虽然暂停,但那些旧伤、那些刻入骨髓的恐惧、那些被践踏的尊严,早已根深蒂固。
她依旧是班里最沉默、最透明、最卑微的存在。
依旧每日独来独往,默默刷题,拼命汲取知识,将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全部转化为蛰伏的力量。
她能清晰察觉到班级诡异的氛围,察觉到朴妍珍几人的安分,察觉到那个转学生千书颜的特殊。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群恶人为何突然收敛戾气。
可她不敢抱有任何幻想。
她不相信突如其来的善意,不相信恶人的悔改,更不敢奢望有人会永远庇护她。
她只知道,自己的复仇之路,必须、只能靠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夏日的气息渐渐逼近,天气一日日燥热起来。
属于文东恩的黑暗蛰伏,还在继续。
属于朴妍珍五人组的堕落与报应,早已悄然伏笔。
而在这之外,唯一的变数,正在无限发酵。
教室后排。
李莎拉依旧偏执地黏在千书颜身侧。
她微微侧头,看着少女清冷淡漠的侧脸,眼底翻涌着疯魔又灼热的执念。
自从那日落日疯笑入眼,她就彻底栽了。
别人惧她、畏她、防她。
唯有她,贪恋她的疯、痴迷她的烈、沉沦她极致清冷又极致张扬的反差。
千书颜终于被她缠得微不可察地侧目,语气冷淡:“你很闲?”
李莎拉闻言,非但不退缩,反而唇角勾起一抹颓废又艳丽的笑,凑近半寸,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畔,声音慵懒又偏执:
“不闲。”
“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喜欢你了。”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两人的发丝。
可一场独属于疯人与疯人的纠缠,正在这片腐烂的校园里,肆意蔓延,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