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天启城往北走,官道渐渐荒凉。
萧楚月一个人骑马赶了大半天的路,四周只有山风和马蹄声。她带了些银两和干粮,唐莲之前帮她做的暗器簪子别在发间,步摇里的毒粉也备着,真遇上事不至于手无寸铁。
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地方歇脚,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她勒马看去,只见官道旁的岔路口,十几个大汉正围着一个红衣少年。
那少年穿着一件单薄的红衣,胸口大剌剌地敞开着,在深秋的寒风里却浑身散发着一股热气。他眉目清俊,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我是雷无桀!"少年仰起头,神色狂傲,"雷家堡雷无桀!"
为首的大汉愣了一下,"雷无桀?没听过!"
"那是因为我现在初涉江湖,你们自然没听过我的名字。"红衣少年眉角飞扬,"但是没关系,很快,这个名字就会很有名!"
大汉们怒了,拔刀就砍。
萧楚月还没来得及反应,红衣少年已经哈哈一笑,不退反进,双拳挥出,拳风带火,噼里啪啦一阵响,十几个大汉被他打得抱头鼠窜。
大汉们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没了影。
红衣少年拍了拍手,叉腰站在路中央,看着那些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得意洋洋。
然后他一转头,看见了骑马停在路边的萧楚月。
"姑娘!"他眼睛一亮,跑过来拱手,"在下雷无桀,雷家堡雷无桀!你没事吧?那些人没伤到你吧?"
萧楚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孩子,和萧楚河真像。
不是长得像,是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头像。明明自己也才十几岁,打完架第一反应是问别人有没有事。
"我没事。"她翻身上马,准备继续赶路。
"诶——"雷无桀忽然叫住她,"姑娘,你一个人?"
"嗯。"
"你要去哪?"
萧楚月看了他一眼,"青州。"
"青州?"雷无桀看了看她一个人一匹马,又看了看荒凉的官道,皱了皱眉,"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
"怎么了?"
"这不太安全吧。"雷无桀认真道,"这一带经常有山匪出没,刚才那拨你也看见了。你虽然会武功,但万一遇到更多人——"
"我会保护自己。"萧楚月打断他,翻身上马。
"我不是那个意思。"雷无桀急了,"我是说,一个人赶路太危险了。"他想了想,忽然一拍胸脯,"这样吧,我跟你一起走!"
萧楚月愣了一下,"你跟我走?"
"嗯!"雷无桀挺起胸膛,"我也雪月城!我去找我姐姐,顺便给你当个护卫,路上有个照应!"
萧楚月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雷无桀理所当然地说,"你刚才帮我看住了那些人的后路,不然我也不会赢得那么快。这叫互相帮助!"
萧楚月嘴角微微上扬。
这孩子,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
"行。"她点头,"一起走吧。我叫萧楚月,你叫我熙儿就行。"
"熙儿!"雷无桀眼睛亮晶晶的,"好名字!我叫雷无桀,雷家堡雷无桀!"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北面的官道往青州去了。
雪落山庄。
萧楚月推门进去的时候,萧瑟正坐在窗边喝茶。
说是客栈,其实更像一个破旧的大院子。门匾歪歪斜斜地挂着"雪落山庄"四个字,院里的灯笼也旧了,风一吹吱呀作响。
"哥哥。"她喊了一声。
萧瑟放下茶杯,看着她,"来了。"
"嗯。"萧楚月在他对面坐下,指了指跟在身后东张西望的红衣少年,"路上碰到的,雷无桀,雷家堡的。他去雪月城,担心我一个人赶路不安全,非要跟我一起。"
雷无桀连忙拱手,"在下雷无桀,见过……"他看了看萧瑟的装束,又看了看这破旧的客栈,"见过萧老板。"
萧瑟没理他,只看着萧楚月,"你一个人来的?"
"嗯。"
"没带掠影?"
"没有。"
萧瑟眉头皱了一下,"从天启城一个人跑到这里?"
"路上碰到他了。"萧楚月指了指雷无桀,"要不然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
萧瑟看了雷无桀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红衣上停了一瞬,"雷家堡?"
"是!"雷无桀挺起胸膛,"雷家堡雷无桀!"
"去雪月城做什么?"
"找姐姐!"
"你姐姐在雪月城?"
"我娘说她在雪月城。"雷无桀挠了挠头,"不过我还不知道她是谁。"
萧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自是知道雷无桀是谁,目光重新落回萧楚月身上。
"他让你来的?"
"嗯。让你回去。"
"回去?"萧瑟嗤笑一声,"回去做什么?"
萧楚月没说话。
雷无桀识趣地闭了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这茶好苦。"
"苦就别喝。"萧瑟淡淡道。
"那我喝水。"雷无桀放下茶杯,四下张望,"萧老板,你这里有吃的吗?赶了一天路,饿了。"
萧瑟看了他一眼,起身往后厨走去,"等着。"
萧楚月看着哥哥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他嘴上嫌弃,手上还是去张罗饭了。
雷无桀凑过来,压低声音,"熙儿,你哥哥就是那个萧老板?他看着挺凶的。"
萧楚月低声道,"他以前在天启城,日子比现在好过得多。后来出了些事,才到这开客栈的。"
"什么事?"
萧楚月摇头,她也不清楚,"反正别在他面前提以前的事。"
雷无桀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萧瑟端着两碗面出来,往桌上一放,"吃。"
雷无桀眼睛一亮,端起来就呼噜呼噜地吃。
萧楚月也端起碗,吃了一口,味道一般。
三个人围坐在破旧的桌边,外面天色渐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正吃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瑟动作最快,筷子一放,手已经按在了桌下的暗格上。
门被猛地推开,冷风裹着尘土扑进来。
五六个蒙面人堵在门口,为首的提着刀,刀刃上映着烛光,寒意森森。
"打劫。"
萧楚月端着面碗的手一顿。
雷无桀筷子还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打劫?"
"少废话。"为首的蒙面人冷声道,"值钱的东西都留下,人可以走。"
萧楚月放下碗,看了萧瑟一眼。
萧瑟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我这客栈,最值钱的就是那几把破椅子。"
蒙面人冷哼,"少跟我装穷,谁不知道——"
他话没说完,一碗面糊在了他脸上。
雷无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还端着空碗,冲萧楚月眨了眨眼,"熙儿,你那碗还要不要?"
为首的蒙面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面汤,怒道:"找死!"
刀光一闪,直劈雷无桀。
雷无桀侧身一闪,反手一拳,拳风裹着火光,正中蒙面人胸口。
那人倒飞出去,砸翻了门口的桌椅。
其余几个蒙面人同时拔刀,朝三人扑了过来。
萧楚月还没来得及反应,萧瑟已经从暗格里抽出一把短剑,身形如电,一剑挑断了蒙面人的手腕。
刀落地,那人惨叫着捂住手腕。
萧楚月看了一眼,小声嘀咕,"你倒是留手了。"
"杀了他还得擦地。"萧瑟淡淡道。
另一边,雷无桀已经打飞了两个,正和最后一个缠斗。那蒙面人功夫不弱,刀法凌厉,雷无桀左躲右闪,拳脚虽猛,却总是差一点。
"雷无桀,用火!"萧楚月喊了一声。
雷无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双拳一握,拳风骤然带火,一拳轰在蒙面人刀身上,刀刃顿时卷曲。
蒙面人惊骇地后退,"雷门火灼术?!你是雷门的人?!"
"说了我是雷家堡雷无桀!"雷无桀叉腰,"你们不听!"
蒙面人互相对视一眼,抬着受伤的同伴,仓皇逃了。
客栈里重新安静下来。
桌椅碎了一地,面汤洒了半面墙,门口的灯笼也歪了。
萧瑟看着这一片狼藉,深吸一口气,"……又坏了。"
雷无桀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萧老板,我赔……"
"你有钱吗?"
"……没有。"
"那就闭嘴。"
萧楚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来。
庆余年
天幕画面跟着萧楚月出了天启城,范闲看得眉头紧锁。
"她一个人走的。"范闲盯着天幕,"没带唐莲,没带掠影,谁也没告诉。"
"姐姐一个人?"范若若担忧道,"那多危险啊。"
"那个唐门的小子带她出的城门。"范闲盯着天幕,"估计是借了人家的通关文牒混出去的,两个人出了城就分道了。"
"那她一个人去哪?"
"去找她哥哥。"范闲摸着下巴,"天幕上不是说了一母同胞的永安王萧楚河么,之前偷偷回来过,被她爹拦了没见到。当哥哥的在外面,当妹妹的跑去找他,说得通。"
"那她去找哥哥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是正常。"范闲眼神沉了沉,"但她走得太急了。昨天看到那张脸,今天就跑?连护卫都不带,从窗户翻出去的。"
范思辙从旁边窜出来,"哥,你说大姐是不是在逃避?"
"逃避什么?"
"逃避那个魏使君啊。"范思辙掰着手指头,"你看,她看到魏使君的脸,吓得魂都没了,今天就一个人跑了,肯定是想躲一躲。"
范闲没说话。
熙儿看到那张脸的反应——不是陌生人见到长得像的人那种好奇,是认出了什么似的恐慌。那张脸和李承泽一模一样,而熙儿在庆国时和……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想。
天幕画面一转,萧楚月在路上碰到了那个红衣少年。
"这小子是谁?"范思辙凑过来。
"自己报的名号,雷家堡雷无桀。"范闲摸着下巴。
"拳头能冒火?"范思辙看得目瞪口呆,"这也太厉害了吧!"
"雷家堡的看家本事。"范闲看着天幕里雷无桀那副天真热血的样子,笑了一声,"这傻小子,自己一个人找姐姐,还担心别人不安全。熙儿倒是捡了个能打的。"
"大姐运气好。"范思辙笑道。
天幕画面再转,打劫的蒙面人闯进客栈。
范思辙吓得往后一缩,"啊——有人打劫!"
"别慌。"范闲盯着天幕,"你看那个穿狐裘的——他出手了。"
画面里,萧瑟一剑挑断蒙面人手腕,干脆利落。
"好快。"范闲眯起眼,"这人功夫不弱。"
"是姐姐的哥哥吗?"范若若问。
"应该是。"范闲看着天幕里萧瑟那张和熙儿有几分相似的脸,"永安王萧楚河,沦落到开客栈,还能有这身手。"
范若若看着天幕里萧楚月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忽然说,"哥哥,姐姐笑得好开心。"
范闲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是开心。在那边比在庆国自在多了。"
二皇子府
李承泽看着天幕里萧楚月的笑容,手指攥紧了茶杯。
她在笑。
不是因为那个红衣少年,也不是因为那个开客栈的哥哥——她是因为离开了那张脸,所以笑了。
"必安。"
"属下在。"
"她在天启城的时候,没有这么笑过。"
谢必安没接话。
李承泽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她在躲我。"
"殿下……"
"不是躲那个魏使君。"李承泽睁开眼,盯着天幕,"是躲我。她看到那张脸,就想起我,所以她跑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笑得有些发疯,"可是跑了有什么用?她越跑,我越确定——她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