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瓶

沈砚泽在二楼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灯亮起来的一瞬间，浅灰色的墙面和深蓝色的窗帘在灯光下呈现出安静的色调。

他走到书桌旁边，弯腰把椅背上搭着的外套拿起来挂进衣柜，回头看到王橹杰站在门口。

沈砚泽眉梢微微抬起，带着几分打趣，

“怎么，我房间你也要参观啊？”

王橹杰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看看不行吗？”

沈砚泽没有阻拦：“你随意。”

王橹杰缓步走进卧室，安静打量着房间里的每一处角落。

他目光慢慢扫过整洁的书桌、整齐摆放的衣物，最后落在床头侧边靠墙的矮柜上。

沈砚泽背对着他，正在弯腰把书桌上摊开的几本笔记本合起来摞到一边，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空调的低频声填满了房间，像一层薄薄的白色噪音。

王橹杰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床头柜的边上，靠近墙根的位置，放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瓶身不大，没有任何装饰性标签，只有一张白色印刷贴纸，上面印着几行密密麻麻的字。

王橹杰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弯腰拿起了那个药瓶。

他翻过瓶身，找到那一面印着主要信息的位置，目光在那些字上缓慢地扫过。

王橹杰指尖就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一字一句看清瓶身印刷的医用说明文字，清晰标注着抗抑郁、缓解焦虑情绪、改善失眠障碍的相关字样。

短短几行字，清清楚楚。

不需要再多解释，他瞬间明白这是什么药。

他想起集训基地的天台上。沈砚泽坐在他旁边，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一颗一颗地滴在抱枕上。

他当时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他以为是因为妈妈的声音，是因为妈妈提起了过去，是因为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他现在知道了——不止那些。不止。

一个人在外面三年，谁都不说，什么话都咽回肚子里，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扛到扛不住。

以为自己能藏得很好，确实藏得很好，连王橹杰都没有发现。但现在这个瓶子就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像一片纸的重量，却压得他手指发抖。

身后长久陷入死寂，没有半点走动和说话的声音，安静得反常。

沈砚泽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停下手里收拾东西的动作，缓缓转过身。

视线对上王橹杰的那一刻，沈砚泽浑身瞬间僵硬，脑海里警笛大作，轰然作响。

他瞳孔微微一缩，脸色骤然一变。

彻底忘了。

他早就忘了这瓶药被自己随手放在床头柜角，平日里一直藏得很好，从来没有任何人发现，偏偏今天，被跟上来的王橹杰完完整整抓了个正着。

所有伪装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裂开缝隙。

沈砚泽没有丝毫犹豫，快步上前，伸手就想去抢夺王橹杰手里的药瓶，语气带着慌乱，“啧，给我。”

他只想立刻把药拿回来，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窥见自己最狼狈、最脆弱的一面。

王橹杰反应极快，手腕快速往后一收，直接将药瓶牢牢藏在自己身后，抬眼看向面前慌乱失态的沈砚泽，“这是什么？”

事到如今，沈砚泽依旧不愿意坦白，下意识嘴硬，故作镇定地扯谎。

“没什么，普通维生素而已。”

这句话落下，王橹杰直接被气笑了，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和愠怒的笑，眼神直直看向沈砚泽，没有丝毫退让。

“沈砚泽，你当我不认字？”

“给我！”沈砚泽有点闹了，再次去抢他藏在身后的药瓶。

王橹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绊到了床沿，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

沈砚泽收不住力，也跟着栽了下去，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撑在王橹杰头侧。

空气在这一刻静止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沈砚泽撑在床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王橹杰在那一瞬间的混乱里定住了，他的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沈砚泽脸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沈砚泽的呼吸还没有平复。

王橹杰的手指还握着那个药瓶，瓶身在他的掌心里被体温捂热了一点点。

最先回过神的是王橹杰。

他猛地抬手，用力抵在沈砚泽胸口，狠狠发力，一把将人从自己身上推开。

沈砚泽踉跄着后退两步，站稳身形，眼底还残留着方才慌乱与失神。

王橹杰攥紧手里的药瓶，从床上坐起身，抬眼看向面前慌乱无措，再也装不出淡定的人，语气压着怒意，还有藏不住的心疼，一字一句开口追问。

“......什么时候的事？”

沈砚泽垂着眼，避开他直视的目光，“都过去了，已经好了。”

王橹杰捏着药瓶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他沈砚泽流泪的样子。

他还不知道那些眼泪底下压着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一个人扛了那么久，没有任何人知道。

而自己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跟他冷战，还在跟他吵架，还在说那些他其实不需要听的狠话。

“什么叫早就好了？你在韩国的时候……”王橹杰的声音卡了一下，“就开始了？”

沈砚泽靠在书桌边沿，偏过头，没有看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半年多吧。刚去的那段时间，不太适应。”

几句话就带过去了，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可王橹杰怎么可能相信。

他攥着手里的药瓶，指尖泛白，眼底翻涌着明显的怒意，直直盯着眼前故作平静的人，眼神直白写满了不信。

“不太适应就吃这个？”

空气愈发压抑，沈砚泽垂着头，烦躁地抬手胡乱捋了一把额前的头发，整个人陷入沉默。

王橹杰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很无力，有一种不知道该怎么使力的憋闷。

他已经被撞破了秘密，所有坚强外壳彻底碎裂，可心底最深的伤疤，依旧本能地不愿意剖开给别人看。

“沈砚泽，”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要是不告诉我，以后我不会再理你了。”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刺破了沈砚泽最后一层防线。

他猛地攥紧双拳，指节用力到发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里，尖锐的痛感清晰传来，可他丝毫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克制着翻涌上来的所有情绪。

薄唇紧紧抿起，又轻轻咬住下唇，沉默良久。

终于，他缓缓垂下肩膀，紧绷的身体彻底松懈下来，无力地点了点头。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