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边泛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夜色一点点褪尽,输液室里的白炽灯依旧亮着,只是晨光漫过百叶窗,将冷硬的白光柔化了几分。
瓶中药液终于滴到了末尾,滴答的声响渐渐稀疏。紫卿小心翼翼抬手,先把输液管的阀门闭紧,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圈着怀里的人,不敢大幅度挪动,生怕惊醒熟睡的紫默。
紫默睡得并不安稳,脸颊残留着未褪尽的潮红,眉头浅浅蹙着,攥着他衬衫牛角扣的手指依旧绷得很紧,像是抓着唯一的浮木。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呼吸绵长又带着一点病后的微弱沙哑。
护士轻步走过来,动作轻柔地拔下针头,快速拿棉签按在他手背上。
“按住这里,别揉。”护士放低了音量。
紫卿腾出一只手,替紫默按住棉签,指腹轻轻覆在那片青白色的手背上。
指尖的力道刚落下去,怀里的人便颤了颤,长长的眼睫扇动几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高烧褪去大半,瞳仁还蒙着一层水汽,眼神涣散,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他茫然地仰头望过来,视线对焦在紫卿脸上,愣了片刻,混沌的意识才慢慢归位。
昨夜打针时的窘迫瞬间涌上来,耳尖唰地又烧起来,他下意识想往后缩,手腕却被紫卿轻轻扣住。
“别乱动,棉签还按着。”紫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熬了一整夜的微哑,“烧退了大半了。”
紫默喉间闷闷嗯了一声,脑袋还有些昏沉,浑身骨头依旧泛着酸软无力。他不再挣扎,乖乖靠着紫卿的胸膛,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烟墨香,昨夜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淡下去许多。
输液室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陆续有病人进来,脚步声、低声交谈声在四周响起。紫默有点不好意思,微微侧过脸,不想被旁人看见自己这般依赖兄长的模样。
紫卿瞧出他的局促,伸手把外套脱下来,拢在他肩头,将人半裹进宽大的衣料里。
“再靠会儿,等手上不出血我们就走。”
紫默点点头,眼皮沉重,却睡不着了。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小片棉签,又悄悄抬眼看向紫卿。
熬了整夜,兄长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下颌线条清峻,神色依旧沉稳,自始至终都把他护得严实。记忆翻回小时候,也是这样,他生病难受,永远是紫卿守在他身边。
“哥,你一夜没睡?”紫默嗓音还有病后的干涩。
“嗯。”紫卿应了一声,拇指轻轻摩挲他肩头的布料,“看着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紫默心口微微发烫。他别开脸,耳根热得厉害,小声嘟囔:“我都二十了,不用总这样守着我的。”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诚实地又往他身上靠了靠。
紫卿低低笑出声,胸腔轻微震动,震得紫默半边身子都能感受到。
“二十岁也是我弟弟。”他垂眸看向紫默泛红的侧脸,“难受的时候,照样可以靠过来。”
棉签按够了时间,紫卿仔细帮他处理好,将他的手放进外套口袋里。他慢慢站起身,手臂稳稳托住紫默的腰,扶着他慢慢站起来。
一夜久坐,紫默腿脚发麻,刚一站稳便踉跄了一下。
紫卿立刻伸手揽紧他的胳膊,稳稳将人扶住。
“慢点儿,腿麻了吧。”
紫默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半边身子几乎倚在兄长身上,脚步虚浮地跟着他往外走。
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潮气扑过来,吹散了输液室闷人的药味。天已经彻底亮开,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早点铺飘出热腾腾的香气。
“饿不饿?”紫卿侧头问他。
紫默肚子确实空空的,却摇了摇头,第一时间记起梦里嘟囔过的东西,眼睛微微亮了亮:“你昨夜说,输完液给我买冰棍。”
少年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软糯,像小孩子讨要糖果。
紫卿失笑,伸手揉了揉他还有些发烫的发顶:“烧刚退,不能吃冰的。”
紫默立刻垮下眉眼,委屈地抿住唇。
“等彻底好了,再给你买。”紫卿让步,目光扫过街边的早点摊,“先去吃热粥,好不好。吃完,我们去老街木工坊。”
紫默眨眨眼:“去工坊干什么?”
“给你刻书签。”紫卿看着他,眼底盛着温和的光,“刻平安二字。”
晨光落在两人身上,一个稳稳搀扶,一个虚弱地依偎。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嚣四起,可紫默耳边,只清晰听见身旁兄长沉稳的脚步声。
他微微垂眸,悄悄攥紧了紫卿的衣袖。
原来不管年岁如何增长,只要回头,这个人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