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番外 蓄谋已久的草莓味碰撞（张函瑞）

2

九月的礼堂，空气闷热得像是一锅煮沸的胶水，混杂着几百个新生躁动的荷尔蒙和汗味。

作为美术特长生，我本来是可以不用来这种“无聊集会”的。

老师正带着我们在画室赶联考的静物素描，窗外的蝉鸣比教导主任的训话更有催眠效果。

但我鬼使神差地放下了炭笔，跟班长请了个假，溜到了大礼堂。

我想找个地方速写。礼堂高高的穹顶结构很适合练习透视。

我找了个阴影处坐下，打开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周围的嘈杂对我来说只是背景白噪音，直到一个声音响起来。

“下面，有请高一新生代表，叶念之同学上台发言。”

我手里的铅笔莫名顿了一下，下意识地从画本上抬起头，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看向主席台。

看见一个穿着崭新校服的女生从侧幕走了出来。

她和周围那些兴奋张望、窃窃私语的新生格格不入。

我眯了眯眼，身为学长的我见过很多优等生，他们大多带着一种急于表现的精明，或是被书卷压弯了腰的木讷。

但叶念之不同。

她站在麦克风前，并没有急着开口。

她微微垂着眼，修长的脖颈弯出一道清冷的弧度，像是在审视着台下这片喧嚣的海洋，又像是在透过这些人，看着某种虚无的东西。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清冽，平稳，没有一丝颤抖，也没有一丝起伏。

就像是一杯加了全冰的柠檬水，在闷热的九月里，凉得让人激灵。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战栗。

那不是惊艳，而是一种被“隔离”的感觉。

明明身处几百人的礼堂，明明聚光灯打在少女身上，明明下一秒她就要接受全场的注目，可我却觉得，她像是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孤岛。

周围越是喧闹，她就越是寂静。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孤独感，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我早已麻木的神经。

我放下了手中的炭笔。

开始认真地听她发言。

内容无非是些标准的励志套话，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多了一种信服力。

因为她看起来真的不在乎。不在乎台下的掌声，不在乎校长的赞许，甚至不在乎这个“优秀新生代表”的头衔。

她只是站在这里，完成一个任务，然后准备随时抽身离去。

发言结束，掌声雷动。

少女微微鞠躬，转身下台。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睛，但眼底深处却黑沉沉的，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那里没有对新环境的期待，没有对未来的憧憬，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孤独。

那一瞬间，我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作为一个画画的人，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种颜色，一种能表达“寂静”的颜色。

我试过群青，试过佩恩灰，都觉得不够纯粹。

但在这个闷热喧嚣的九月午后，我找到了。

她就是那抹最纯粹的白，孤独地立在喧嚣的色块中央。

我侧过头，问旁边的学生会干事。

“哦，那个啊，高一（1）班的叶念之，中考状元，但听说性格有点怪。”干事随口答道。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侧幕的阴影里。

…

我合上速写本，等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

我抬脚穿过人群，放轻脚步朝着后台走去。

以前我习惯旁观，习惯在画布后审视世界。

但这一次，我想走近一点。

—后台—

叶念之独自站在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一瓶粉红色的草莓牛奶。

那是她身上唯一的亮色，在这个灰扑扑的后台显得格外突兀，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明明周围人来人往，喧闹得快要掀翻屋顶，她却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真空的世界里。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眉眼，只能看到苍白的下颌线，紧绷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我见过这种神情。那是长期处于高压和孤独下，才会有的自我防御姿态。

清冷，易碎，又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倔强。

我眯了眯眼，职业病犯了。

这种光影，这种构图，这种充满了故事感的孤独，简直是完美的写生对象。

突然，她的身形晃了一下。

很轻微，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根本发现不了。

她扶着旁边的道具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试图去拧那瓶草莓牛奶的盖子，但试了两次都没拧开。

低血糖？

我挑了挑眉。

看来这位优等生为了准备这篇发言稿，大概是一晚上没睡，或者干脆没吃早饭。

看着她那副强撑着不肯示弱的样子，我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如果我现在走过去扶她，她大概会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炸毛。

得换个方式。

我把手里的炭笔插回口袋，理了理衣领，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漫不经心的弧度，朝着她走了过去。

距离三米。

她还在跟那个瓶盖较劲，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距离两米。

她终于拧开了瓶盖，我加快了脚步，假装在看手里的本子，实则余光死死锁定了她的位置。

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哎呀。

我故意没控制好重心，“不小心”让她撞进了我怀里。

力道控制得很完美，既不会让她受伤，又足以让她受到惊吓。

“砰——”

那瓶草莓牛奶也随着冲撞的力道，在空中划出一道粉色的弧线。

精准的泼在我的校服白衬衫上。

…（指路第11章〈就用你的一辈子来抵〉）2

我站在原地，看着少女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掌心的触感还残留着，淡淡的草莓牛奶味。

我低头看了看速写本上那团乱线，突然笑了。

我想，我知道下一幅画要画什么了。

不是静物，不是风景。

是那个站在光里，却满身孤寂的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