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是下人的儿子。被人呼来喝去是常态,被人看不起是应该的。他早就习惯了不被人当回事,习惯了把委屈吞进肚子里,习惯了缩在角落里,把自己变成最小最小的影子。
可这个人不让他缩。
这个人把他从角落里拽出来,放在身边,然后对所有人说——他是我的人。
从学堂到偏厅。
从砚池泼墨到这一方裹得乱七八糟的帕子。
这个人每一次出现,都像一道蛮不讲理的闪电,把他的世界劈得面目全非。
“别哭了。”顾烨的声音有点慌。他见过魏若来害怕的样子,见过他紧张的样子,见过他乖巧的样子,可从来没见过他哭。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用袖子笨拙地擦了擦魏若来的脸。
那动作粗鲁极了,把魏若来的脸都擦红了。
可魏若来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任由顾烨擦着他的眼泪,哭得更凶。
顾烨叹了口气。
“你别哭了。以后谁再欺负你,我揍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少爷做派,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魏若来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忽然问:“少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烨顿住了。
为什么?
他想起那个午后,梧桐树荫下,一个眉眼干净的小孩蹲在石缝边,盯着一株野草出神。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幅画。
他想要那幅画。
从第一眼起,就想要。
“因为你是我的人。”
他说。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一辈子都是。”
魏若来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悄悄地、极轻极轻地,攥住了顾烨的袖口。
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顾烨看见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转过身,牵着魏若来的手,大步走出了偏厅。
外头已是暮色四合。荷塘上起了风,把一池荷叶吹得哗啦作响。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映在顾烨的侧脸上,把少年冷硬的轮廓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魏若来被他拽着走,脚步有些踉跄。他看着顾烨的后脑勺,看着他的肩膀,看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紧。
紧得他有点疼。
可他不想挣开。
他想,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到第二个人,会这样握着他的手了。
在他们身后,偏厅的孩子们还僵在原地。
屏风后面,几个听见动静的大人面面相觑。
沈仲元的脸色有些难看,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
魏若来的手好透那天,顾烨给他立了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规矩,是刻在他日常每一个缝隙里的规矩。用早膳的时候,顾烨放下筷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从今天起,除了东院,你哪儿都不许去。”
魏若来正夹着一块青菜,筷子顿在半空。他张了张嘴,想说昨天是管事临时叫他去偏厅帮忙的,不是他自己要去的。可话还没出口,顾烨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学堂那边,我去的时候你跟着。我不在,你就待在书房里。要什么东西跟刘妈说,不用自己出院子。”
“下人的活儿不许再碰。端茶倒水扫地铺床,这些都不是你该做的。”
“还有——”顾烨抬眼看着魏若来,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不许跟旁人来往。府里那些人,不管是谁,找你说话你都不用理。有人为难你,回来告诉我。”
魏若来听到最后一句,小声嘀咕了一声:“我没有跟旁人来往……”他觉得自己有点冤。来东院这些天,除了被管事临时叫去偏厅那次,他哪儿都没去过。可顾烨没理他的辩解,只夹了一块红烧肉搁进他碗里,语气不容置喙。
“记住了?”
“……记住了。”
魏若来低头扒饭,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可他觉得今天的肉好像没有往常香。那些规矩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从头顶罩下来,不疼,却透不过气。他想问——少爷,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可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隐约觉得,顾烨立这些规矩,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那天他手上的血。
于是东院成了魏若来整个世界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