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去了老宅对面的居民楼。
那是一栋六层的旧楼房,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坏了,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的,开锁的,搬家的,层层叠叠,像一本被撕烂又反复粘贴的厚书。苏言乐顺着楼梯上了五楼,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停下来。
窗户正对着苏家老宅的后院。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车库二楼的窗户——他自己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蹲在窗台上,眯起琥珀色的眼睛,仔细观察对面楼顶的情况。观测点设在顶楼天台的西北角,是一个用防水布和木架搭成的简易掩体。掩体很小,只能容纳一个人蜷缩在里面。从掩体的位置和角度判断,观测者的视野覆盖了苏家老宅的前门、后院和东侧围墙——几乎所有的出入口。
装备情况。苏言乐在脑中调出言笑晏晏的档案,和自己观察到的情况一一核对。掩体外侧有一根细长的黑色天线,天线根部有一个小型信号放大器——这是特殊事务管理局标准配置的便携式监测设备,工作频段与民用频段错开,不容易被扫描到。掩体入口处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说明有轮班。掩体旁边有一个伪装过的硬质塑料箱,箱体边角有磨损,露出底层的军绿色——这种箱子在管理局的物资清单上叫“巡查箱”,里面通常存放着便携式副本波动检测仪、应急通讯器材和巡查日志。
不是军方,不是不明势力。
是特殊事务管理局。
苏言乐在脑中快速核对。管理局在B市设有多个固定观测点和流动巡查组,职责包括:检测副本核心与现实的融合迹象,追踪和管控所谓“邪修”——那些滥用副本技能扰乱现实秩序的觉醒者,监控极度推崇副本的危险分子,以及登记和保护从副本回归的玩家。观测到异常情况后,他们会通过加密频道向管理局区域中心发送消息和警报。
离苏家老宅这么近——近,但不是特别近。这栋居民楼距离苏家大约一百五十米,正好在管理局标准布点规则中的“二级监控圈”范围。不是针对苏家,至少明面上不是。更像是在这片老城区里选了一个制高点,覆盖周边几条街道。
苏言乐在脑中记下了所有细节。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沿楼梯往下走。经过三楼的时候,他听到楼梯间里有脚步声。步频稳定,落脚很轻,不是普通人。他停下来,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两秒。
一个人。成年男性。正在上楼。
他没有犹豫,转身进入三楼的走廊,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停下来。门缝很窄,猫的身体刚好能挤过去。他挤进去,发现是一间废弃的空房,地上堆着旧报纸和碎玻璃,角落里有一张落满灰尘的旧沙发。他跳到沙发上,蜷缩起来,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被遗弃的毛绒玩具。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出来,经过三楼,继续往上。苏言乐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后,从门缝里挤出去,沿楼梯下到一楼,从楼道侧面的窗户跳了出去。
落地的时候,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猫叫。不是他的。是真的猫。
他顺着原路返回苏家老宅,翻过围墙,从车库一楼的破窗户跳进去,然后沿着楼梯上了二楼。回到房间后,他变回人形,坐在床边,把口袋里的奶糖拿出来,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他含着糖,在脑中回放刚才观察到的所有细节。
两组观测点。一组在老宅对面的居民楼天台——这个已经确认是特殊事务管理局的固定观测点。另一组,他在路上没有找到确切位置,但从信号覆盖的范围和方向推断,应该在老宅东侧的某栋建筑里,可能是管理局的流动巡查车,也可能是另一个二级监控圈的观测点。需要继续排查。
管理局。官方的。这让事情变得更加微妙。一方面,管理局的存在是必然的——副本碎片渗透现实,总得有官方力量来维持秩序。另一方面,苏言乐不确定管理局对回归玩家的态度。登记、保护、管控——这三个词之间的界限,在具体执行中可以非常模糊。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信息不足的时候,不急于下结论。
收养记录。
纸鸢说那条记录被人为删改过。苏言乐打开笔记本,连上加密频道,调出原始数据。纸鸢传来的文件是一份收养记录的扫描件,来自南城社会福利院的档案系统。文件显示苏言欢在两岁时被一户姓刘的家庭收养,收养手续齐全,有法院的裁定书、民政局的备案、收养人的身份信息。
但苏言乐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法院的裁定书编号不对。他对南城法院的文书编号规则很熟悉——他曾经黑进南城法院的系统查过苏家的案子。这个编号的格式是十年前的旧格式,但签发日期是十七年前。新旧格式的切换发生在十二年前,十七年前的文件不应该使用旧格式,而应该使用更旧的、已经被淘汰的格式。
有人用旧格式的编号伪造了一份看起来像真的裁定书,但用错了规则。
他继续往下看。民政局备案的编号也有问题,但问题不一样——备案号是真实存在的,对应的是一份完全不同的收养记录。也就是说,有人把一份真实的备案号挪用到了这份伪造的记录上。
至于收养人的身份信息——苏言乐查了一下。
不存在。
林素云,身份证号是一串符合校验规则的数字,但对应的身份信息是空白的。不是被人删除的,是从未存在过的。
一条不存在的收养记录,一份用错规则的裁定书,一个空白的收养人。
苏言欢的去向,被人为地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