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暗流涌动
敬茶礼后,天界着实太平了几日。天后抱病不出,朝堂上无人再提水神长女的出身,连带着璇玑宫和水神府的往来都顺畅了许多。锦觅每日在水神府与火神殿之间来回奔波,乐此不疲地替姐姐筹备婚典事宜,连喜帖用什么花色的笺纸都要跟旭凤争论半天。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太平是假的。
润玉站在布星台上,夜风将他的袖袍吹得猎猎作响。星盘上的星轨图比往日复杂了许多——他不仅在排布星辰,还在星图中嵌入了水神府和璇玑宫周边的灵力波动。任何异常的能量流动都会被星辰结界捕捉,第一时间传到他手中。
他不是多疑。他只是知道,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荼姚是什么性子,他太清楚了。她在朝堂上被他当众逼退,折了面子,绝不会就此偃旗息鼓。更何况那片衣角上的火系剑痕一旦被追查下去,牵出的绝不止是沈霜华一桩血案,还可能有更多被她埋在暗处的尸骨。她需要时间布局,而他需要的,是在她出手之前织好一张足够密的网。
“殿下,打探到了。”星纪仙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仙官快步走到润玉身侧,压低声音,神色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鸟族旧部有异动。天后宫中近侍这几日频繁出入南天门,与鸟族将领私下会面。臣安插在鸟族的人传回消息,说天后密令鸟族暗中调查沈姑娘在凡间接触过的所有人——不止是那个猎户,还有药铺掌柜、王阿婆、被她治过的每一个病患。她查的不是证据,是人。”
润玉眸光一沉。那片衣角已经将三年前的旧案翻到明面上,天后不会蠢到在同一个坑里栽两次跟头。她不再从朝堂正面出手,而是将矛头转向那些手无寸铁的凡人——试图从沈霜华在凡间的旧识入手,找到新的把柄。
“传令星辰卫,”他开口,声音清冷如霜,“在凡间每一个与沈霜华有过交集的人身边,暗中安排星卫守护。若有鸟族的人靠近,不必与之冲突,只需将人提前带走,安置在安全之处。另外,再派一队人去凡间,将王阿婆和药铺掌柜的家眷护送到水神在凡间的别院暂住。”
“是。”星纪领命而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润玉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事?”
“殿下,有句话老臣不知当不当讲。天后此次动静颇大,朝堂上的风向也有些微妙变化。有几名言官近日频频上折,参奏水神府与璇玑宫往来过密,私交甚于公务。折子虽然被陛下压了下来,但背后是何人授意,不言自明。”
润玉目光落在星盘上那密密麻麻的星轨之间,沉默了一瞬。
“知道了。你先去吧。”
星纪躬身退下。润玉独自站在布星台上,将星盘缓缓合拢。星纪方才那句话让他心头微微一沉——天后的手段从来不是单打独斗。她在朝堂上失了一局,便会从舆论入手,先瓦解旁人对水神府和璇玑宫的信任,再伺机反扑。这是她惯用的套路,他太熟悉了。上一次她用这一招,还是数万年前对付他母亲簌离的时候。那时的他还太年轻,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在流言蜚语中被孤立、被逼退、最终含冤而去。如今他不会再让任何他在乎的人,遭受同样的命运。
与此同时,水神府的莲池边,沈霜华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凝神。锦觅蹲在池边,双手托腮看着她,偶尔往池里丢一颗石子,惊得睡莲下的锦鲤四散逃窜。
“姐姐,你都坐了一个时辰了,腿不麻吗?”锦觅忍不住开口。
“麻。”
“那你还坐着?”
“忍着。”
锦觅撇撇嘴,从怀里掏出一包松子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忽然想起来要练这个?爹爹不是说了吗,封印还没解开之前,你体内的灵力只能调动一小部分,强练容易反噬。”
沈霜华睁开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尖泛着淡淡的白光——那是她今日调动出的寒冰之力,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稳定。自从那片衣角上的剑痕被公开之后,她心里便多了一根弦。润玉在朝堂上护她,在七政殿面对天帝时护她,在所有人面前将最重的担子往自己肩上扛。但她不是只能被人护着的人,三年前她没有还手之力,三年后她不想再毫无防备。天后不会因为一片衣角就认输,下一次出手只会更隐蔽、更致命。她不能永远等着旁人来替她挡剑。
“锦觅,”她忽然问,“你见过天后用火系法术吗?”
锦觅含着糖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没有。不过听说她的凤凰火是鸟族血脉自带的天赋,不是后天修炼的。而且她的火跟旭凤的不一样——旭凤的火是阳火,正大光明,用来炼器、布阵、冲锋陷阵。天后的火是阴火,平时看不见,但一旦沾上就会渗透经脉,从内部毁掉一个人的灵力根基。旭凤小时候不小心碰到过一次,差点被废了半个手臂,养了半年才好。”
“阴火。”沈霜华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白光。与那种阴毒的力量对抗,光靠寒气压制是不够的,她需要更精准的控制力,需要将灵力当成一把刀,而不是一面盾。
她重新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那股被封印的寒冰之力依旧蛰伏在经脉深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她不敢强行唤醒它——洛霖说过,封印一旦被外力强行冲破,可能会反噬她自身。她只能一点一点地触碰,试探它的边界,再想办法收束和引导。她将指尖的白光缓缓凝结成一根极细的冰针,悬在掌心上空微微颤动,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冰针在她掌心旋转了三圈,然后无声碎裂,化作几缕白雾消散。
锦觅急了,忙按住她的手背:“姐姐!你一次别练太狠,手都在发抖了——灵力耗尽之后最容易被反噬,你再练下去我就去喊爹爹来。”
沈霜华低头,发现自己的指尖确实在微微发颤。她将手收回袖中,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我饿了。”
锦觅看着她,终究没有戳穿。她将手里的松子糖往沈霜华手里一塞,拍拍裙摆站起身来:“那我去厨房拿点心。你不许再偷偷练了,等我回来。”
沈霜华点头。等锦觅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指尖,眉心微微蹙起。不够。这点力量远远不够。冰针碎了三次,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失控,她感觉得到那股封印下的力量在蠢蠢欲动,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困兽。她必须变得更强。不是为了让旁人刮目相看,而是为了在下一场风暴来临时,能站在他身旁,而不是站在他身后。
当晚,润玉从布星台来到水神府。洛霖正在书房批阅水族公文,旭凤也在——他是被锦觅硬拉来的,说是要商量婚典宾客名单的事,结果讨论了半个时辰,名单没拟出来,倒吃了三碟桂花糕。
沈霜华坐在一旁替锦觅剥松子,见他进来,只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剥松子。润玉在她身旁落座,目光在她指尖停了一瞬。她的手指还在极轻微地发颤。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一份文书推到洛霖面前。
“今日星纪来报,鸟族旧部有异动。我已命星辰卫暗中守护凡间与沈姑娘有过交集的每一个人,确保天后不会从他们入手。”
洛霖展开文书,眉头越皱越紧。“她这是要做什么?三年前的案子刚翻出来,她就急着灭口?”
“不是为了灭口。”润玉的声音平稳而冷,“三年前的事已被陛下当众承诺追查,凡间的证人反而动不得——一旦动手,便是此地无银。她查这些人,是为了挖新的底牌。三年前能追杀一次,三年后便不介意再追杀第二次。”
旭凤放下手中的喜帖样纸,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母神可能会故技重施?”
“我只是不相信她会收手。”
洛霖沉默片刻,将文书缓缓合上,声音沉了下来:“我会加派人手守在霜华身边。她现在住在水神府,有结界护着,外人进不来。但若她独自外出,安全便无法保证。”
“从今日起,”润玉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泛着银光的令牌,放在沈霜华面前,“星辰卫会全天候轮值水神府外围。你身上的玉佩与我灵力相连,遇到危险只需握紧它默念我的名字,无论我在何处都会第一时间赶到。这枚令牌是星辰卫的调令——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直接调遣他们。”
沈霜华低头看着那枚令牌,没有推辞,只是将它收入袖中,点了点头。
“我今日练了灵力。”她忽然说。
洛霖和润玉同时看向她。沈霜华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道极细的白光,凝结成一根细如发丝的冰针,在空气中稳稳悬停了数息,然后无声消散。
“封印松动之后,我能调动的力量比之前更多。虽然还不能持久,但至少不会像从前那样失控。我在想——”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润玉,“天后这次若再出手,会不会亲自动手?”
旭凤摇了摇头:“母神不会亲自下场。她的手段一向是借刀杀人,这次鸟族旧部异动便是如此。她会用别人的手做她想做的事,然后在事后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那便防不胜防?”锦觅急了,拽着旭凤的袖子使劲摇,“你不是火神吗?你的兵能不能也派上用场?别光让夜神殿下一个人撑着啊。”
旭凤被她摇得茶杯差点脱手,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谁说我不管。鸟族旧部虽然听命于母神,但鸟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不少老将是我父亲生前的旧部,对母神掌权早有不满。我已暗中联络过几位,让他们若发现异常动向,第一时间通报于我。”
润玉微微侧目,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烛火下轻轻碰了一下。
锦觅捂着脑门,先是瞪了旭凤一眼,随即忽然反应过来,松开手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沈霜华:“姐姐,从明天起我不去火神殿了。你练功我替你守着,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不管什么鸟族不鸟族,谁要动你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沈霜华剥松子的手微微一顿,将那碟剥好的松子推到锦觅面前。碟子里的松子仁堆成了一座小山,每一颗都剥得干干净净。
锦觅低头看着那碟松子,眼眶倏地红了。她知道姐姐不爱说话,更不爱说肉麻的话。这碟剥好的松子,便是姐姐的回答。
(第二十九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30章《鸟族之变》——鸟族内部发生变故,一名老将暗中向旭凤传信,揭开了三年前追杀水神长女的惊人内幕。然而信使在离开鸟族领地后不久便遭截杀,只留下一句没说完的供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