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星辰为誓（加更3）

第二十八章 星辰为誓

润玉回到璇玑宫时，夜已深了。

七政殿中与太微的那番对话还在他脑中回响——“若有一日，她的安危与天界的规矩只能择其一，你选什么？”他选了。毫不犹豫，不留退路。他活了数万年，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将底线交代得如此彻底。太微最后那句“你倒比朕当年有骨气”，不是褒奖，更像是一声叹息。可他不在乎。从他在山道上被一个失忆的采药女扶起的那一刻起，许多事便已注定了。

偏殿的灯还亮着。

润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他穿过回廊，在偏殿窗外停下。窗纸映着暖黄的烛光，一个纤细的侧影正低头翻着书页——是那本被她翻得边角起毛的旧医书。她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皱眉思索，发间那支寒玉簪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锅排骨汤搁在中间，早已没了热气。

她还没吃。

润玉推门而入。沈霜华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将医书合上，起身去端那锅早已凉透的排骨汤，语气平淡如常：“汤凉了，我去热一热。”

“我来。”润玉接过汤锅，转身进了厨房。璇玑宫的厨房不大，他却不常来。仙侍们早已歇下，他独自站在灶前，挽起袖子将汤倒进砂锅里，生了火。火苗舔着锅底，汤不多时便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热气。他盯着那翻滚的汤面，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给他炖驱寒药时也是这样——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嫌药苦，皱着眉往药罐里扔了两颗红枣。

他端着热好的汤回到偏殿时，沈霜华已重新坐回灯下，手边多了一碟桂花糕。他认得那碟子——是他今早出门前吩咐厨房备的，她最爱吃的口味。

他在她对面坐下，替她盛了一碗汤，又将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她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没有问今日朝堂上的事。她从来不问。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因为她知道，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

润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今日朝堂上，天后被我当众逼退。那片衣角已呈交陛下，三年前的旧案翻到明面上，她短时间内不会再为难你。但接下来，我必然会与她正面交锋。”

沈霜华放下汤勺，抬起眼来看他，目光平静如水。

“那便一起面对。”

润玉微微一怔。“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不该将你卷进来。”

“三年前坠崖的是我，被封印记忆的是我，在凡间独自活了三年的是我——这从来都是我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几分，“况且你忘了，你与我签过同命之约。你的命在我身上，我的命在你身上。分不开。”

分不开。这两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底最深处。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今日在七政殿太微问他的那个问题，想说他在朝堂上几乎按捺不住翻涌的杀意，想说他活了数万年从不知恐惧为何物，却在看见那片衣角上的剑痕时心底涌上一阵彻骨的寒意——那一剑若偏半分，他便永远不会遇见她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沉默了很久。

“若有一天，你的封印解开，记忆恢复。”他开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低，“你或许会发现自己的过往里藏着另一个人。也许是青梅竹马，也许是早已定下的婚约。到那时——”

“到那时，”沈霜华接过他的话，语气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若我变了，你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她将手从桌上伸过来，摊开在他面前。掌心里是一根新编的红绳——比上次那条更齐整些，虽然依旧看得出是初学者的手艺。红绳上系着那颗灰扑扑的月亮石，石头上的弯月纹路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提醒我，今夜在璇玑宫，有个不怕死的人以满天星辰为誓，说要守我一辈子。”

润玉看着她掌心里那根红绳，喉头微微发紧。她的手指上还有编绳时勒出的细小红痕，显然是在灯下反复拆编了许多遍，才将一根红绳编成了如今这副勉强能拿出手的模样。他伸出手，没有去拿那根红绳，而是覆住了她的掌心，指尖微凉，力道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笃定。

“我替你戴上。”

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缩回去。润玉将旧红绳从腕上解下，将新的那根系在腕间。绳结打了两次，第一次有些松，第二次刚好。他松开手，她的手腕上多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绳，与他自己腕上那根一模一样。月亮石贴着她的脉搏，与那颗融入她心口的命牌遥相呼应。

他低头看着两人手腕上如出一辙的红绳，唇角弯起了一个极淡极轻的弧度。

“好。守你一辈子。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无论你记不记得今夜。”

他抬眼望向窗外。银河横亘天际，璀璨如练。那颗名为霜华的小星安静地依偎在天璇星旁边，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明亮。

沈霜华低头看着腕上的红绳，忽然笑了一声：“你打得比我还松。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会。”

润玉没有反驳，只是将她的手腕轻轻握住，指尖越过那根红绳，触到她的脉搏。跳动平稳而有力，与他腕上自己的脉搏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润玉。”

“嗯。”

“等案子查完，若大仇得报，我们就成亲吧。”

窗外梧桐叶在夜风中轻轻摇动。润玉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星河里的雪花，却比世间任何山盟海誓都更郑重。

沈霜华端起汤碗继续喝汤，喝了两口又放下，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红绳。绳子编得确实不太齐整，有一处线头没藏好，翘在外面像个调皮的小尾巴。她看了许久，然后抬手对润玉晃了晃手腕。

“好看。”

润玉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根同样歪歪扭扭的红绳，唇角微弯。

“嗯，好看。”

偏殿窗外，梧桐树枝繁叶茂。天璇星旁那颗名为霜华的小星正安静地亮着，与旁边那颗更小更淡的伴星交相辉映。它们在布星台的星图上被夜神亲手画在一起，便再也不会孤单了。

（第二十八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29章《暗流涌动》——天后开始暗中调集鸟族旧部，魔界边境也出现了异动。润玉加紧了对沈霜华的保护，而沈霜华在水神府中，第一次主动尝试调动体内那股被封印的太古寒冰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