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傍晚,暮色沉落军营。
王离派出的第一批密使狼狈归营,满身黄沙尘土,唇裂渗血,眼窝深陷。
随行战马力竭倒地,口吐白沫,再不起身。
密使踏入主帐,双腿一软,重重跪地,嗓音沙哑破碎。
“公子……咸阳出事了。”
扶苏正伏案理政,指尖炭笔骤然滑脱,在竹简划出一道刺目墨痕。
他抬眸看向来人,眼底骤然凝霜。
偏厅煎药的卿妩,骤然捕捉到主帐翻涌的沉郁情绪。
她即刻放下蒲扇,快步赶去,帐口与匆匆而至的蒙恬擦肩对视。
二人无言会意,相继掀帘入帐。
帐内氛围死寂压抑。
密使伏地发抖,身心俱疲。
扶苏立在案前,指节死死攥紧竹简,竹木挤压出细碎脆响。
面色是从未有过的铁青沉静,内里却是濒临崩塌的克制,紧绷到极致。
“说。”扶苏声线低冷沉压。
密使颤声禀明实情。
始皇自四月起龙体衰败,入夏后难以临朝,卧床居多。
太医院全员守殿,封口森严,违者诛族,无人敢泄半句病情。
如今咸阳大权旁落,赵高把持内廷,李斯附势顺从,胡亥日日伪作侍疾。
始皇清醒之时寥寥,赵高借静养之名,隔绝所有觐见大臣,彻底封锁内外消息。
朝中有心向扶苏者,亦无半分传信门路。
蒙恬脸色骤沉,瞬间洞悉凶险格局。
隔绝君臣、把控帝踪、勾结朝臣,每一步都是谋逆篡权的预谋。
“父皇……究竟是什么病症?”扶苏语声微颤,藏不住心底慌乱。
密使颓然摇头,满心愧疚。
他潜伏太医院三日三夜,倾尽办法,只从药童口中探得一句私语——
太医院令私下断言,陛下时日无多。
一语落地,满帐死寂。
蒙恬双拳紧握,甲片摩擦轻响,周身戾气骤凝。
卿妩心底彻底沉落,灵力感知早已印证一切。
始皇帝星微光寸寸湮灭,是无可逆转的油尽灯枯。
扶苏身形微晃,急促呼吸,掌心死死抵着案沿强撑身形。
极致的惶恐与寒凉浸透四肢,那是子女预知至亲离世的绝望无力。
卿妩心头一疼,快步上前,轻按他紧绷的手臂。
温和灵力顺势渡入,顺着紊乱经脉游走,稳稳稳住他翻涌的心绪。
扶苏侧眸望她,眼底一闪而逝的脆弱,快得近乎虚无。
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重归沉静自持。
“还有何物?”他压稳声线追问。
密使连忙掏出折叠麻布,双手奉上。
是宫内有心人冒险传出的只言片语,字迹潦草仓促,字字揪心。
陛下清醒间隙,曾问:扶苏可有消息?
赵高回:边关路远,尚未传到。
短短两行字,彻底击溃了扶苏最后的自持。
他阖上双眼,长睫剧烈震颤,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下满腔酸涩寒凉。
手臂微不可查发抖,刺骨寒意从心底蔓延,无关旧疾寒毒,是彻骨的心冷。
病重垂危的父皇,尚且记挂远在边塞的他。
而奸人当道,阻断音讯,隔绝父子,步步为营,只为将他推入死地。
“父皇……还能撑多久?”扶苏睁眼,嗓音沙哑干涩。
密使俯首无言,答案早已尽在不言中。
帐内彻底寂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清楚,天崩之祸,已然临近。
良久沉默,扶苏敛尽所有心绪,眼底波澜褪去,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他有条不紊传令,命王离、淳于越即刻入帐议事,又体恤遣退密使休整。
蒙恬领命快步离帐,密使躬身退下。
偌大主帐,最终只剩他与卿妩二人。
帐中风声静谧,灯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相依。
扶苏转身看向身侧女子,眼底褪去了方才的崩溃焦灼。
历经惊变,他终于彻底认清宿命真相,语气坦然平静。
“你所言句句属实,从未骗我。”
他轻声开口,平淡复盘半月前的预言。
彼时他心底尚存侥幸,不信命运薄情至此。
如今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应验,所有侥幸,彻底破碎。
“我该如何?”
这一问,早已无半分焦躁不甘。
只剩历尽绝望后的空旷疲惫,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任由命运摆布。
卿妩望着他沉寂落寞的模样,心底酸涩翻涌。
那些英魂的不甘、后世的遗憾,尽数叠在眼前这个隐忍半生的少年身上。
“先养好身体。”她语气轻柔却坚定,“前路艰险,唯有身强体健,方能逆势翻盘。唯有活着,才有一切可能。”
扶苏静静凝望着她澄澈纯粹的眼眸,沉默良久,轻轻颔首。
他褪去外袍,松解开领口系带,褪去衣衫半边。
曾经僵硬难抬的左臂,如今已然灵活自如,寒毒的侵蚀肉眼可见地消退。
只是久病体虚,肌肤依旧微凉,肌理清瘦,满是久病与郁结的痕迹。
卿妩跪坐榻边,取出银针,精准落穴施针。
纤细银针刺入肌理,她指尖轻捻针尾,将温润灵力缓缓渡入经脉。
暖流顺着冰封的经络游走,一寸寸驱散盘踞命门的寒毒,化开淤积气血。
极致温柔的暖意,抚平他身心所有的寒凉与疲惫。
扶苏缓缓阖眸,放任自己沉溺在这难得的安稳暖意中。
连日紧绷的神经、压顶的忧患,在此刻尽数松弛。
帐内寂静无声,唯有灯火轻跳,灵力流转,脉脉相息。
半晌,他轻启唇,声轻如呓语。
“卿妩,若矫诏真至,我抗旨之后,结局如何?”
卿妩指尖微顿,柔声安抚。
“前路变数未定,当下只需养好身心,静待时机即可。思虑太远,徒增内耗。”
扶苏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浅弧,是连日阴霾里第一缕微弱的暖意。
“你总爱将后事推后。”
“公子今夜需安睡无扰。”她垂眸施针,专注认真,“睡好,方能蓄力迎局。”
他不再言语,静静感受周身流转的暖意。
紧绷的肩背彻底舒展,眉间郁结的褶皱缓缓抚平,呼吸渐渐绵长安稳。
灵力温养半个时辰,卿妩尽数收针。
榻上之人已然沉睡,头侧倚着木柱,面容安宁平和。
褪去白日的负重与隐忍,不过是个身心俱疲、难得安眠的少年。
卿妩动作极轻,取来自己的麻布外袍,温柔覆在他肩头。
可就在衣袍落身的刹那,扶苏无意识抬手,精准攥住她的手腕。
未曾睁眼,全然是绝境之中本能的依赖与贪恋。
力道极轻,带着沉睡的柔软,小心翼翼,唯恐错失。
他微微用力,将她的掌心轻轻按在自己温热的胸口。
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衣传来,声声清晰,与她残留的灵力同频共振。
朦胧梦呓,细碎含糊,轻落帐中。
“别走。”
卿妩身形僵立,心头骤然一颤。
夜风寂静,灯火温柔,帐内方寸天地,静谧又缱绻。
她静静伫立,任由他握着,感受着他不安的依赖,心底纷乱丛生。
万年仙途,清心寡欲,她本以为自己无情无念,看透凡尘悲欢。
可遇见他,看着他隐忍、痛苦、挣扎、孤苦,怜惜渐深,执念渐起。
原来心动从来猝不及防,悲悯生根,便是情起之始。
良久,她轻轻抽回手腕。
掌心脱离的瞬间,扶苏指尖微蜷,眉头轻蹙,似有失落,转瞬又沉入安稳梦乡。
卿妩起身,最后深深望了他一眼。
身披夜色,轻掀帐帘,缓步走出主帐。
她不能停下。
扶苏寒毒虽清五成,可命门余毒根深蒂固,寻常药石已然无用。
矫诏将至,时日无多。
她必须连夜配比新药方,以更强药力、精纯灵力,助他彻底根除寒毒,养足体魄。
唯有他身强体健,方能挣脱宿命枷锁,逆势而行,活下来,赢下去。
夜色沉沉,黄沙漫卷。
帐下灯火灼灼,映着女子伏案执笔的身影。
笔尖疾走,字字恳切,皆是她默默守护的心意与孤注一掷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