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半月,上郡军营看似一如往常,平静无波。
卯时号角准时响彻营地,士兵列队晨练,刀戟映着晨光,寒光凛冽。
蒙恬依旧日日巡营,核查城防、操练、粮草,军务琐碎,事事亲为。
扶苏照旧伏案理政,处置上郡军政,闲暇与蒙恬商议边防。
日子刻板平淡,如被黄沙尘封的老墙,无人能窥见内里裂痕。
可暗流早已悄然滋生,遍布四方。
王离派出三批密使,分批离郡南下咸阳。
一批乔装商贩,载毛皮药材沿驰道而行;一批伪装游方方士,混迹香客之中;最后一批精锐斥候,昼伏夜出,走山林险路,隐匿行踪。
三路人马,殊途同归,目标直指咸阳。
他们谨遵指令,只观、只听、只记,不探不问,不留痕迹。
每五日便以暗号传讯,将宫中朝野异动,隐秘送回上郡。
扶苏日日如常批阅公文,案头却多了一卷空白竹简。
所有密报皆被他以专属暗语记录,字迹渐密,面色也日渐沉凝。
咸阳表面风平浪静,可太过安稳,便是最大的异常。
淳于越据实禀报,往年夏月,始皇避暑行宫、出行行程,早早便传遍朝野。
唯独今年,讯息被层层封锁,太常寺、宫中内侍,无一人知晓确切动向。
“有人刻意封死了陛下行踪。”淳于越语气笃定。
扶苏默然,垂眸在竹简落下一笔,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与此同时,卿妩依旧日日煎药诊脉,打理伤兵营。
透支的灵力半月间尽数恢复,掌心桃色纹路重归温润。
她每日清晨于僻静营帐打坐,灵力化作无形细丝,不断向南延展,探查咸阳气运。
初始千里阻隔,灵力如滴水入海,无迹可寻。
她日日坚持,稳步推进感知范围。
第七日,咸阳方向终于传来异动。
帝王气运并非骤然崩塌,而是如蚁穴溃堤,缓慢隐秘地衰败。
那是始皇帝星微光渐暗的征兆,灯油将尽,日渐羸弱。
卿妩暗自收敛心绪,未曾告知扶苏。
他寒毒初清三分,阳气渐复,正是养身定心之时。
此刻吐露真相,只会让他深陷父子相悖的矛盾与痛苦,乱了心神。
她选择静待时机。
第十三日,一股凛冽阴冷的杀机,自咸阳破土而出。
气息阴蛇诡谲,贴地潜行,带着藏不住的阴狠算计,昼夜兼程向东疾驰。
是赵高的人。
天未破晓,卿妩睁眼回神。
帐中铜油灯枯烬灭,黑暗里只剩灯芯余火点点。
掌心纹路微微发烫,冥冥之中,时机已至。
她整装束发,挎上药箱,稳步走向主帐。
卯时刚过,扶苏已然起身理政。
案前竹简堆叠,一碗粟米粥静静搁置一旁,早已凉透。
他气色肉眼可见好转,眼底青黑褪去,唇色温润。
眉宇间常年不散的沉忧淡去,余下沉稳凝重,是暗藏心事的隐忍克制。
卿妩跪坐案前,未曾如往日一般先行请脉,径直开口。
“公子,赵高的人,已经从咸阳出发了。”
扶苏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墨汁垂落,在竹简上晕开一点浓黑,刺眼分明。
他静默片刻,放下炭笔,抬眸望她,声线平稳无波。
“你能确定?”
“确定。”卿妩颔首,语气笃定,“向东疾驰,昼夜不休。”
半月相处,二人早已达成默契。
她从不解释神异来源,他亦从不追问缘由。
只需知晓,她所言所报,字字属实,从无差错。
“目的地?”
“暂未可知。”卿妩如实回应,“但方向向东,并非北上上郡。”
扶苏眸光骤然凝滞。
不是前来上郡。
他快速翻阅满是暗语的竹简,半月以来的零碎情报瞬间串联。
始皇行踪隐秘、宫廷消息封锁、赵高心腹频繁入内、胡亥府邸暗藏生人……
所有疑点交织拼凑,最终指向一个最凶险的答案。
“沙丘。”他低声自语,嗓音沉涩。
唯有沙丘,偏远僻静,隔绝朝野视线,足以让赵高肆意篡改天命,炮制矫诏。
一旦伪诏从沙丘发出,传至上郡需十余日,届时大局已定,再无转圜余地。
扶苏起身步至帐口,掀开帘幕。
上郡清晨雾沙弥漫,灰蒙蒙笼罩整片军营。
远方长城蜿蜒如沉睡巨蟒,隐在浓雾尽头,苍茫萧瑟。
背对着卿妩,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沉郁与茫然。
“若一切属实,我该如何应对?”
卿妩静静望着他孤挺的背影。
连日思虑重压,让他身形清减不少。
宽大衣衫略显空荡,可脊背依旧挺拔,如劲竹凌风,未折分毫。
“静待矫诏。”
扶苏骤然转身,眉峰紧蹙,眼底藏着压抑的焦躁。
“坐等?任由他们摆布?”
“非是坐以待毙,是蓄势待发。”
卿妩起身对视,语声清亮,条理分明。
“赵高杀心已定,但缺一必要契机——始皇驾崩。陛下尚在人世,他纵有狼子野心,也不敢公然谋逆。”
她上前两步,放低声音,字字恳切。
“伪诏必会抵达上郡。届时公子不必自戕,只需拔剑反击,便可破局翻盘。”
扶苏眸光复杂难言,唇角勾起一抹苦涩自嘲。
“诏书上盖着父皇玺印,抗旨,便是谋逆,是千古罪名。”
“那绝非陛下旨意。”卿妩目光坚定,掷地有声。
“公子若自刎,正中奸人圈套,白白枉死。唯有挺身对峙,才能让赵高、胡亥心生畏惧。让他们知晓,你从不是任人拿捏、愚忠盲从的公子。”
扶苏定定看她,眼底藏着最深、最隐秘的惶恐。
“你如何笃定,这绝非父皇本意?”
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与软肋,尽数在此。
他不怕奸人构陷,不怕朝野倾覆,唯独怕——这赐死之命,真的出自生父之手。
卿妩心头微颤,瞬时了然他所有隐忍与不安。
她抬步靠近,抬手轻轻覆在他的胸口。
掌心温热,贴着他微凉的衣料,清晰感受着底下紊乱急促的心跳。
那是他深藏心底的恐惧、茫然与挣扎,慌乱得无处安放。
“公子。”她声线轻柔,字字熨帖人心。
“始皇帝或许严苛、薄情、独断。可你是他亲手栽培的储君,是他大秦唯一的嫡长子嗣。”
“他贬你至上郡,是怨你耿直忤逆,怨你与他政见相悖。可怨怼从不是杀意。”
“他绝不会,亲手赐死自己的继承人。”
扶苏垂眸,落在她纤细的掌心之上。
指尖带着常年捣药的薄茧,温度却温柔滚烫。
在他满目黑暗、前路茫茫的绝境里,是独一份的暖意与笃定。
“你如何这般确定?”他嗓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依赖。
卿妩收回手,微微退步,眼底漾开浅淡柔光。
“我是昆仑桃花仙,看得见凡人看不破的天命人心。”
扶苏久久凝望着她,心底翻涌的惊惶、迷茫、郁结,被这一句温柔笃定尽数抚平。
转头望向帐外,晨间浓雾渐渐散去。
天际破开一线鎏金朝阳,细碎金光洒在长城砖石之上,巨龙初醒,熠熠生辉。
他沉默良久,终是沉声落定。
“好。我信你,我等。”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咸阳,夜色沉沉如墨。
厚云遮月,整座帝都陷在浓稠的黑暗里,寂静压抑。
宫楼灯火零星摇曳,在晚风中摇摇欲坠。
北城门,一队人马悄无声息驶出。
马蹄裹布,车轮抹油,全程寂静无响,如暗夜游魂。
无火把、无旌旗、无标识,隐秘至极。
车帘紧闭,随行骑士个个精悍凌厉,目光如鹰,戒备四方。
队首中年男子身披黑披风,兜帽压极低,遮去大半面容。
露出的轮廓冷硬锋利,颧骨高耸,唇薄如刃,是常年阴鸷算计的模样。
他是赵高最亲信的心腹,怀中紧揣着一道密封竹简。
简上玺印俱全,那是沙丘行宫之中,始皇昏迷之际,私盗御印伪造的旨意。
人马出城十里,即刻拐入隐秘岔路,彻底隐入茫茫夜色。
一路向东,直奔沙丘。
心腹策马前行,心底暗自盘算时辰。
沙丘至上郡,快马辗转十五日。
足够他带着伪诏抵达军营,亲眼看着那位仁善赤诚的长公子,遵旨自刎,了结一生。
马鞭凌厉落下,马蹄疾驰,速度再增。
夜色吞没咸阳灯火,前路漫漫,杀机暗藏。
一场倾覆大秦的阴谋,正昼夜兼程,奔赴上郡,奔赴那个被天命桎梏半生的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