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曜天罡法阵亮起来的时候,整个上清神域的天空都变了颜色。十二道神光从十二个方位同时冲上云层,每一道都粗得像擎天的柱子,把灰暗的天幕照得发白。法阵中央魔神的身躯被金色锁链缠了一圈又一圈,锁链烧灼着魔气,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把铁按进了肉里。
"诸神听令——封!"
冥夜的声音从法阵主位传出来,盖过了整片战场上的厮杀声。他的银甲碎了大半,胸口一道伤口从锁骨斜拉到腰侧,翻着暗红色的肉。可他手里的长枪没晃,枪尖直直对着法阵中央那团翻涌的黑气。
叶冰裳站在腾蛇族阵地最前面。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十二道神光,又低下了头。她知道那些光意味着什么——九曜天罡法阵需要十二位真神同时烧神髓才能启动。一旦开了阵,就没有回头路。要么把魔封印了,要么所有人都死在阵里。
腾辉拖着一条废了的左腿冲到叶冰裳身边,右手攥着枪,喘得肺像要炸开:"圣女,阵开了!我们做什么?"
叶冰裳的目光从法阵中央收回来,落在前方正在朝阵地涌来的魔物群上。那些魔物被魔神溃散出来的黑气催得发了疯,一层一层地往前扑,前面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同伴的残骸继续冲。仙兵们的防线已经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腾蛇族守的是法阵边沿最后一道屏障。
"守住。"叶冰裳说。声音不高,话里的重量砸得很实,"一只魔物也别放过去。"
她抬起了手里的锦雾绫。那件法器在之前的战斗中耗尽了灵力,如今就是一块平平无奇的丝帛。但叶冰裳还是把它甩了出去——灵力灌进去,丝帛绷直了像一柄软剑,横扫过去带出一道金光,三只扑上来的魔物被拦腰切断,黑血溅了她满手。
第一个陨落的是雷神。
叶冰裳余光瞥见法阵东南角那道紫色神光猛地爆闪了两下,然后像灯油烧尽的烛火一样,灭了。法阵里有一根金色的锁链跟着暗了一下,魔神趁机挣了一挣,锁链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雷神陨了!"不知谁在背后喊了一嗓子。仙兵们的动作慢了半拍,魔物们趁机涌上来一片。
叶冰裳的锦雾绫横过去把几只冲到跟前的魔物扫翻,头都没回:"慌什么?阵还没破。战神还在。你们腿软了?"
腾蛇族的人重新攥紧了手中的兵器。没有人再回头看那道熄灭的神光。
第二道神光暗下去的时候叶冰裳正在用锦雾绫缠一只比她高出两个头的魔物的脖子,勒紧,一脚把它踹开。第三道灭的时候她左手被另一只魔物的爪子划开了一条口子,血顺着腕子淌到锦雾绫上,丝帛把那点血吸进去,泛了一层淡淡的红光。她没看,接着打。
第四道灭了。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她的右臂已经开始发酸,后背挨了一记魔气的冲击,五脏六腑像被人攥着拧了一把。嘴角有血渗出来,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继续挥锦雾绫。
第八道神光熄灭的时候,法阵中央传来一声咆哮,闷沉沉的,像山裂开之前地底下那股声音。魔神的躯体暴涨了一倍,身上的金色锁链崩断了好几根,剩下的那些也绷得发白。
"阵要裂了!"
就在这时候稷泽动了。
他站在法阵的东南角,周身的时间之力原本是淡淡的金色,此刻却猛地亮起来——不是普通的神光,是从骨髓里往外翻的那种炽金色,像人在烧自己。
稷泽偏头看了一眼法阵中央。又转头看了看法阵外面还在打着的仙兵们。他的目光掠过叶冰裳的时候停了一瞬,眼底的神色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然后他笑了。
"罢了。"他的声音不高,和平日里那副懒散的样子没什么区别,"这局我押完了。"
他的身体从头到脚烧起来了。金火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人却站得笔直。
"稷泽!"冥夜在法阵中央吼了一声,嗓子已经劈了,"烧完神髓你连转世都没了!"
稷泽的声音还是松松的,像在跟朋友聊闲天:"转什么世。欠我那壶酒你下辈子记得还就行。"
金色的时间之火从他身上炸开,一瞬间覆盖了整个法阵。魔神的动作在火中变慢了——慢得像陷进了黏稠的琥珀里——断裂的锁链一道一道重新接上,拧紧。稷泽的身影在金火里变得透明,从脚开始往上散成光点。
他最后看了这个世界一眼。光点散尽了。
稷泽陨。
叶冰裳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锦雾绫又扫翻了一只扑上来的魔物。但她的眼神动了一下。稷泽消散前看她的那一眼让她心里泛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看陌生人。
她没有时间细想。稷泽用自己的命换了一刻钟。一刻钟之内法阵必须把魔神封住。
"初凰!邪骨!"
冥夜的吼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气更短了,像一个人最后那口气在往外掏。初凰站在法阵西北角,脸色白得像纸。她抬起右手的时候手在抖,但还是凝出了一枚金色的符文——虚空封印,空间法则的极致。
"以我神髓,封尔邪骨。"初凰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战场,"魔神,回你的同悲道去。"
金色符文飞出去,没入魔神的胸口。魔神的嚎叫声尖厉刺耳,躯干从边缘开始一片一片崩碎,黑气被金色符文一口一口吞进去。初凰的身体也在同时从四肢往躯干崩解,皮肤上裂开无数细纹,像瓷器碎之前那种密密的蛛网。她的长发从发尾往上急速变白。
"初凰!"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桑酒。她没了仙髓之后就是一个普通的蚌精,但她还是冲到了战场最前面,眼睁睁看着初凰的身影从实变虚,从虚变散。
初凰回过头看了桑酒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别哭了。"她说,"走了。你好好过。"
光点散了。
初凰陨。
法阵中央魔神的躯体已经崩了大半。但有一截黑色的骨头还悬在那儿——邪骨,一寸来长,黑得发亮,散发着寒意。邪骨不碎魔神就死不绝。
冥夜把枪举起来了。他胸口那道伤口在往外涌血,手已经不稳了,但长枪还是对准了那截黑骨。剩余的四位神君同时烧尽了最后一缕神髓。四道神光在法阵中央汇成一把巨大的金色长剑,带着风声劈下去。
天地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纯白。
叶冰裳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后背砸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骨头撞在石头上咚的一声闷响。她嘴里涌了一口血,视线模糊了几息,等她重新看清的时候——
邪骨裂了。
从剑痕的位置开始,裂纹像藤蔓一样爬满了整根骨头。魔神的嘶吼声一截一截地弱下去,黑气被吸进了同悲道的裂缝里,裂缝一寸一寸合拢。
邪骨碎了。
金色长剑也碎了。四位神君的身影在光芒里一点点透明。冥夜跪在法阵中央,银甲碎得只剩几块残片挂在身上,长枪从手里松脱,哐地砸在地上。
桑酒从战场边缘冲过来的速度比谁都快。她冲到冥夜身边跪下去,两只手悬在他身上不敢碰。
"别碰我……"冥夜的声音细得像一根快断的丝,"我身上……有魔气……"
桑酒没听。她一把抱住他了。
"你答应过我的。"桑酒的声音全碎了,眼泪砸在冥夜那张全是血和灰的脸上,"打完这仗就回漠河,教我练剑,陪我去看蚌族的海底花园。你说的。"
冥夜的眼睛还睁着,可抬不起手来擦她的脸了。
"对不住。"他说。
桑酒抱着他站起来了。她转头看向战场边沿的弱水河——那条河贯穿神域,水色清得能见底,据说能洗掉任何污秽,也能治任何伤。可弱水的剧毒神仙都碰不得。
"弱水能洗魔气。"桑酒说。
她抱着冥夜跳下去了。
水花溅起来半人多高,然后平了。水面晃了几晃,恢复了那种透亮的静止。
叶冰裳站在远处看着。她没动。
那是他们的命。冥夜和桑酒在原著里缠了那么多次轮回,是外人伸不进手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声音沙哑得厉害:"腾辉。清点。"
腾辉拖着那条废腿一瘸一拐地过来了。他的脸白得像蜡,嘴唇干裂着,可他一个一个数,数完之后开口的时候嗓子里全是涩的:"前锋营一百二十。中军两百。后军——"他咽了口唾沫,"后军全没了。"
叶冰裳闭上眼。
一千二百人出征,剩三百出头。折了四分之三还多。
可比原著好太多了。原著里天欢那场祸事把整个腾蛇族拖进了灭顶之灾,无一生还。这一世至少还有三百条命能带出去。
"腾霄长老呢?"
"在后面治伤员。人没事。"
叶冰裳点了下头。她抬头看天。上清神域的天在塌。浮岛一座接一座往下坠,金色的云层被撕开了一道一道口子,露出后面漆黑的虚空。十二位真神死得只剩一个还在弱水里面不知死活,神域没了神力的根基,撑不住了。
周围全是火和倒下的尸体。她的衣裳烂得不成样子,满身的血有她自己的也有魔物的,锦雾绫垂在手里就是一块染了血的普通缎面。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神域正在崩塌的天穹。
"把能用的法器和丹药都收走。伤员背上,撤。"她的声音不高,在废墟和风声里却清清楚楚,"往人间撤。神域塌了,仙族得去人间落脚。"
腾蛇族的人动起来了。拖着伤腿的背起断胳膊的,还站着的搀着躺着的,没有人出声,沉默地在废墟里翻找还能带走的东西。
叶冰裳弯腰把一个昏迷的年轻战士从地上拖起来甩到背上。那人的血蹭了她一脖子,温热的。她迈开步子朝神域的出口方向走。
身后整个上清神域的天穹正在一片一片地碎下来。金色的碎片落得像雨。
诸神陨了。神域塌了。
叶冰裳背着人往前走。背上的那个呼吸还在。
腾蛇族还有三百人活着。这口气就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