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的诊断

十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在地板上铺出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夏油杰坐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画册，但很久没有翻页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对面公寓楼的阳台上，有人晾了一床印满向日葵的被子，在秋风里鼓鼓囊囊地飘着。

门铃响的时候，夏油杰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五条悟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削到一半的苹果，目光在夏油杰身上停了两秒，才转向门口。“我去开。”他说，声音很稳。

家入硝子站在门外，拎着一只银色医疗箱，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她进门时没像往常那样开玩笑，只是点了下头，径直走向客厅。

检查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硝子换了三种仪器，最后用一根细长探针在夏油杰后颈释放脉冲咒力，夏油杰的瞳孔骤然收缩，视野里闪过一片雪花般的白斑。“好了。”硝子收起探针，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三个人转移到靠窗的沙发前。硝子坐在对面，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指间转着，没有点。“记忆保留率百分之五十八。”她说。

客厅很安静，窗外传来远处街道上的车声，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比预期下降得慢，”硝子补充道，“抑制剂起了作用，加上你们的记忆银行，多少帮他锚定了一些近期记忆。但是不乐观。”

夏油杰点了下头，像听到一个关于天气的预报。“最乐观的情况是什么？”

“大概还能维持半年。六个月之后，记忆会加速流失，断崖式崩塌。你会忘记一切，包括他。”她的下巴朝五条悟的方向抬了抬，“包括你们是谁，怎么认识的，为什么结婚。到那时候，你的大脑会变成一个空房间。”

“最悲观的呢？”“咒力侵蚀加速，一个月内记忆清零，然后大脑停止运作。不是昏迷，是脑死亡。”

夏油杰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很轻松的样子。“那还是乐观情况比较好。半年呢，能做不少事。”五条悟没有笑。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垂在沙发边缘被靠垫遮住，夏油杰看不见，但能猜到——那只手正攥着坐垫边缘，指节发白。

硝子把烟塞回烟盒，站起身。“我下周再来。有任何异常立刻打电话。”她收拾医疗箱的时候五条悟站了起来说要送，硝子看了他一眼说不用，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你们……聊会儿。”门轻轻合上了。

五条悟回来时说去书房处理点事情，声音比平时更轻。夏油杰点点头没回头，问晚饭想吃什么，五条悟说随便，书房门在身后关上了。夏油杰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站在冷光里愣了半分钟，才从记忆银行的便利贴上找到答案——周四，番茄牛腩。

他取出番茄和牛肉放在料理台上，水流冲过番茄表皮的时候，书房里传来压得很低的声音。公寓太小了，门也不怎么隔音。夏油杰关掉水龙头，那说话声便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样清晰。

“……还有别的办法吗？”沉默。“多少钱都可以。不管多贵，不管需要什么……对，我知道风险。但只要有成功率，不管多低……”更长的沉默。夏油杰看见自己的手悬在半空，水珠从指尖滴落，在料理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

“……求你了。”那三个字像三根针，精准地刺进耳膜。他从未听过五条悟用这种语气说话——低下去、碎裂的、把所有骄傲碾碎了撒在对方脚下的语气。最强咒术师会说的话吗？

他重新打开水龙头，让水声盖住书房里的动静，开始切番茄。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很稳，他把每个番茄切成大小一致的楔形，像是在做某种精确的数学运算。

书房里的电话似乎挂断了，又过了一会儿，拨号声再次响起，五条悟的声音比刚才更急更快，像溺水的人在拼命抓每一根漂过的稻草。

夏油杰把切好的番茄装进玻璃碗，开始处理牛肉。动作有条不紊，眼神专注，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如果此刻有人从窗外看进来，只会看到一个正在准备晚餐的温柔丈夫。

没人知道他的大脑正以每天百分之一的速度被诅咒侵蚀，没人知道他刚刚听到了什么，更没人知道在那副平静面具的后面，有一颗正在碎裂的心脏。

书房里的声音彻底安静了。又过了十分钟门开了，五条悟走出来，脸上带着刻意的轻松，像刚打完一通寻常的商务电话。他在夏油杰身后站定，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说好香。

“才刚下锅，”夏油杰没回头，“再等等。”五条悟的手臂环上来抱住他的腰，很紧，紧到肋骨发痛。他把脸埋进夏油杰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在确认他还活着、还在、还没消失。

夏油杰继续搅动锅里的肉块，由着他抱。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填满厨房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