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天。
记忆保留率:58%。
夏油杰在早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今天我来做饭。”
五条悟起床的时候,闻到一股焦糊味。
他冲进厨房。
看到夏油杰正站在灶台前。
对着一口冒黑烟的平底锅发呆。
锅里的东西已经看不出原形了。
像某种被诅咒过的生物残骸。
“……杰?”
夏油杰转过头。
脸上沾着一点面粉。
表情有些尴尬。
“我本来想做煎蛋卷的。”
五条悟看着那口锅。
又看着夏油杰的脸。
忽然笑出声来。
“你这是煎蛋卷还是碳烤咒灵?”
“你再笑。”
夏油杰把锅铲举起来。
“下一锅就扣你头上。”
“别别别。”
五条悟举手投降。
“我来教你。”
他从背后环住夏油杰。
手握住他的手。
带着他打鸡蛋。
调火候。
倒油。
夏油杰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没有躲开。
他让自己靠在五条悟的胸口。
感受他的体温。
感受他的呼吸。
感受他的心跳。
这些感觉依然陌生。
但已经不再让他恐惧了。
“火要小。”
五条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
“你刚才开的是大火,蛋卷不焦才怪。”
“知道了。”
夏油杰说。
“啰嗦。”
蛋卷最终成形了。
形状歪歪扭扭。
边缘有些焦黑。
但总算能吃。
夏油杰把它盛进盘子里。
五条悟凑过来。
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怎么样?”
“嗯……”
五条悟做出一副沉思的表情。
“能吃。”
“能吃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五条悟笑着说。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焦蛋卷。”
夏油杰瞪了他一眼。
但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从那天起,每天早上做早餐变成了夏油杰的固定任务。
他烧坏过三个平底锅。
糊掉过无数片吐司。
有一次差点把厨房点着。
但五条悟每次都吃得很开心。
每次都笑着说“好吃”。
每次都在夏油杰生气的时候凑过来亲他的脸颊。
说“谢谢你,杰”。
夏油杰知道,五条悟不是在安慰他。
五条悟是真的开心。
因为夏油杰在努力。
因为夏油杰在“重新追求”他。
即使不记得了。
即使连亲密的感觉都失去了。
夏油杰还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一遍遍地、笨拙地,向五条悟证明。
我还在。
我还在试。
我还没放弃。
第48天的下午,两个人一起去便利店。
这是夏油杰提议的。
他说他想“出去走走”。
五条悟当然同意。
他们并肩走在街道上。
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那是夏油杰现在觉得舒服的距离。
五条悟尊重这个距离。
但他会时不时侧过头看夏油杰一眼。
像是在确认他没有消失。
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
冷气扑面而来。
五条悟径直走向零食区。
在喜久福的货架前停下了。
“要哪个口味?”
夏油杰问。
“嗯……”
五条悟看着货架。
“原味的吧,或者抹茶。”
夏油杰站在货架前。
目光扫过那一排排包装精美的盒子。
原味。
抹茶。
巧克力。
香草。
草莓。
他的手指停在草莓味的盒子上。
没有多想。
顺手拿了下来。
“拿这个吧。”
他说。
五条悟愣住了。
他看着夏油杰手里的草莓味喜久福。
表情像看到了某种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味?”
他问。
夏油杰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是随手拿的。
手指碰到那个粉色包装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冲动。
让他把它从货架上拿了下来。
他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没有任何记忆支撑。
就像一种本能。
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解释的感觉。
“我……”
他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只是……感觉。”
五条悟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光亮来得太快,太猛。
像一颗在夜空里突然爆开的星星。
他抓住夏油杰的手腕。
力道大得让夏油杰微微皱眉。
但他没有挣开。
“你想起来了?”
五条悟问。
声音在发抖。
“杰,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夏油杰看着他。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希望。
那种希望太沉了。
沉到夏油杰几乎承受不住。
他想说“是的,我想起来了”。
但他不能。
因为那是谎话。
他没有想起来。
他的大脑里依然没有任何关于“五条悟喜欢草莓味”的记忆。
“没有。”
他摇头。
声音很轻。
“我没有想起来。只是……感觉。”
五条悟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但没有灭。
“感觉?”
“嗯。”
夏油杰看着手里的草莓味喜久福。
“就是……觉得你会喜欢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就像……就像我知道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一样。我不记得为什么知道,但我就是知道。”
五条悟看了他很久。
然后,在便利店的货架中间。
在零食和饮料的环绕下。
在冷藏柜嗡嗡的运转声里。
他抱住了夏油杰。
那个拥抱很紧。
紧到夏油杰手里的喜久福盒子都被压变形了。
五条悟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身体在微微发抖。
夏油杰能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渗透了他的衣服。
是眼泪。
“没关系。”
五条悟说。
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
闷闷的。
带着哭腔。
“感觉是开始。记忆会跟着来的。”
夏油杰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
犹豫了一下。
然后轻轻放在五条悟的背上。
那触感依然有些陌生。
但他让自己停留在那里。
让手掌感受五条悟的体温。
感受他的颤抖。
感受他的呼吸。
五条悟退开一点。
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然后笑了。
“那下次,”他说,“你感觉一下我喜欢什么口味的薯片?”
“烧烤味。”
夏油杰脱口而出。
五条悟愣住了。
“……你又知道了?”
夏油杰自己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
他只是随口一说。
但五条悟的表情让他意识到,自己又蒙对了。
“再猜一个。”
五条悟说。
“我喜欢什么颜色的袜子?”
“黑色。”
“我喜欢喝什么牌子的汽水?”
“你不喝汽水,你只喝牛奶。”
五条悟的眼睛越来越亮。
像有星星在里面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杰,”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感觉比记忆更可靠?”
夏油杰没有回答。
他看着五条悟亮得惊人的眼睛。
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记忆,真的不是。
但他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的“感觉”会知道这些。
也许是因为在五条悟身边待了太久。
久到某些东西已经渗透进了皮肤。
渗透进了骨髓。
变成了比记忆更深层的本能。
“也许吧。”
他说。
“也许感觉比记忆更诚实。”
他想告诉五条悟真相。
他想说他不会想起来。
记忆不会跟着来。
59%之后是58%。
然后是57%。
56%。
直到归零。
那是一个不可逆的、单向的滑梯。
没有回头路。
没有奇迹。
但他没有说。
因为五条悟需要这个希望。
即使那是假的。
即使那是一根注定会断的稻草。
五条悟也需要抓着它,才能继续走。
“嗯。”
夏油杰说。
“感觉是开始。”
他没有说后半句。
后半句是:记忆不会跟着来。
但感觉……
感觉可能会留下。
即使大脑忘了。
身体也许还会记得。
就像他的手指记得要去拿草莓味的盒子。
就像他的嘴唇记得要去吻五条悟。
就像他的手臂记得要去拥抱那个正在发抖的人。
也许这就够了。
他们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在路面上投下暖黄的亮块。
五条悟手里提着那盒草莓味喜久福。
另一只手牵着夏油杰。
他的手指穿过夏油杰的指缝。
握得很紧。
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在哪个转角。
“回家吧。”
五条悟说。
“嗯。”
夏油杰说。
“回家。”
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
经过一家正在关门的面包店。
经过一群嬉笑打闹的中学生。
夏油杰看着那些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忽然停下脚步。
“悟。”
“嗯?”
“明天早上,我再给你做早餐。”
五条悟转头看他。
苍蓝色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
“好啊。”
他说。
“但不要烧焦了。”
“不保证。”
“那我也吃。”
夏油杰笑了。
“我知道。”
他说。
“你一直都在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