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开始学会在时间的缝里头喘气了。
这不是在打比方。
百鬼夜行的魂跟他打得越深,他的意识就拿到了一种以前没有的本事——在羂索占着身子的时候,从缝里偷时间。
那些片段短得要命,有时候就零点几秒,有时候连一次完整的心跳都塞不下。
可夏油杰跟要淹死的人抓空气一样死死攥着每毫秒。
这些偷来的时间里他能干的事少得可怜。
他动不了身子,说不了话,连眼皮子都眨不了。
可他能看。拿魂来看,拿越过身子的灵来盯那些羂索懒得在意的细处。
比如,狱门疆的封印不是铁板一块。
这个发现是某次偷来的半秒钟里头翻出来的。
当时羂索正站在哪个地下的咒术设施里,跟一群穿黑袍的术师商议什么事。
夏油杰没去听那些谋划,他对人类的坏心思已经腻了——他把所有的注意力全投向了远处那个被封印的空间节点。
那半秒钟里头,他看见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光痕从狱门疆底上渗出来,跟棵被压在石头底下的草似的死倔死倔地往黑里头长。
那是五条悟的咒力。
虽说被压到了底,虽说让狱门疆的法则一层一层锁着,那道咒力还是没有彻底灭。
它在找出口。
它在找缝。
它在找——他。
夏油杰的魂因为这个发现猛地颤了一下。
他差点在这个偷来的时间里头喊出声来,可半秒钟一转眼就没了,羂索的意识跟涨潮一样重新淹了他的感知。
可那道微光已经烙在他魂的眼皮子上了,成了黑里头唯一的路标。
他开始有目的地偷时间了。
不再是碰运气等缝冒出来,他拿魂去撞单向玻璃上的裂纹,拿百鬼夜行的魂当垫子,在羂索的意识墙上撞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每撞一回都跟着一阵剧烈的疼,跟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往他脑子里捅似的。
可夏油杰把魂的牙关咬死了——要是魂有牙关的话——一回一回往上冲。
"疯子。"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五条悟的动静,也不是羂索的,是一个更老、更虚的调子,跟从时间的尾巴上传过来的一样。
"你在拿自个儿的存在当柴烧。再这么下去,你连转世的机会都没了。"
夏油杰在意识的角落里冷笑了一声。
转世?他不在意。
轮回去?他不稀罕。
要是连这会儿都救不了那个人,那永远又算什么东西?
"就算成了,他也永远不会知道你做了什么。"那个声音接着说,带着一股近乎可怜的冷,"你的赔进去没人会晓得。你会被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掉,从所有的记录里抹掉,从因果的链子上抹掉——你就没了。"
"那又怎样?"
夏油杰终于回了话。
他的声音在意识的空当里晃荡,跟块石头扔进深井里一样。
"我做这些从来就不是为了让人记住。"
沉默。
长久的、凉透了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叹了一声气,跟一片雪花落在烫石头上似的,一沾就没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人说的'爱'吗。"
夏油杰没接话。
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重新投向了狱门疆的方向。
在他魂的视野里头,那道微光好像亮了些。
也许是看错了,也许是真的有什么在变。
可他选了信后头那个。
信是人了最蠢也最美的毛病,而他乐意为了这毛病押上自个儿所有。
钟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晃着。
每晃一回都是生和死之间的一回挑。
每晃一回都是往终点迈的一小步。
而在钟摆的缝里头,夏油杰学会了爱。
不是那种软乎乎的、能写成情歌的爱。
是更野的、更烈的、更不计后果的爱——跟野火一样把自己烧干净,就为了给黑里头的人点一盏灯。
他想起高专时候某个深夜,五条悟发高烧说胡话,攥着他的手死也不松。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因为病了。
现在他明白了,从来就不是因为病了。
只是因为五条悟跟他一样,都是怕黑的小孩,都习惯了在对方身上找光。
"我不会让那盏灯灭了的。"
夏油杰在钟摆的缝里头发了誓。
声音很轻,轻得跟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一样。
可他的念头很重,重得跟座山沉进海底一样。
百鬼夜行的亡魂觉着了这份分量,它们开始以一种更紧、更齐的法子绕着他转,跟一群总算找着了方向的候鸟似的,准备去闯最险的风暴。
涩谷的夜越来越浓了,浓得跟化不开的墨一样。
可墨色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
不是月亮,不是灯,是某种更老的、更根上的——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