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一旦开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他发现自己开始被动地接收记忆——不是他自己的,是那些灰蓝色魂的残片。
跟打碎了又胡乱拼起来的镜子似的,每块碎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而所有画面里头都少不了那个白头发的高个子。
五条悟。
不对,是更早之前的五条悟。
高专时代的。
他想把这些画面关上,可他没这个权。
单向玻璃虽说裂了缝,可还是牢牢把他跟现实隔开了。
他被迫当了个最遭罪的观众,坐在自个儿意识的废墟里,看一部永远停不下来的纪实片。
片子里头到处是太阳。
那是他几乎已经忘了的东西。
京都的夏天,蝉鸣跟浪一样淹了整个校园,柏油路给晒得发软。
两个穿黑制服的少年并排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影子让夕阳拖得老长,在拐角的地方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杰,你说咒术师活着到底图什么?"
画面里的五条悟咬着冰棍含含糊糊地问。
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那双能让整个世界都失了颜色的眼睛。
画面里的夏油杰——那个还完整的、还没碎的夏油杰——笑着回他:
"为了护着非术师吧。"
"切,没劲。"五条悟随手把冰棍棍子一扔,两手枕在脑后,"要我说,就是随心所欲地活着。谁挡路就揍飞谁,多简单。"
"那要是挡路的是我呢?"
"那就把你扛起来一块儿跑啊,蠢货。"
玻璃后头的夏油杰觉得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正在从魂的眼眶里往外淌。
他以为他早就没了哭的本事,可记忆比身子诚实。
那些封起来的、压下去的、让他拿一层层恨裹起来的软东西,正顺着裂缝一点一点往外渗。
他看见自己笑了,在那个夏天的黄昏里头,笑得一点防备都没有,像一棵总算等来了雨季的枯树,使劲吸着每一点水汽。
画面忽然跳了。
这回是任务现场。
血。
到处都是血。
让咒灵害了的村民横七竖八倒在田埂上,苍蝇已经开始聚了。
画面里的夏油杰跪在地上,两手沾满了泥和血,肩膀抖得跟风里的叶子一样。
五条悟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像一堵墙、一座山、一片不会动的天。
过了很久一只手搭上了夏油杰的肩膀。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制服料子传过来,烫得吓人。
"不是你的错。"五条悟说。
声音很轻,可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笃定。
"这世界烂透了,不是你让它烂的。可你要是想修,我陪你修。"
夏油杰想喊。
他想对着记忆里的自己吼:别信他!别信任何人!这条道走到头就是坑!
可他的声音传不出这片意识的笼子。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慢慢把脑袋靠向五条悟的肩膀,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血泊里融成一个分不清的轮廓。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日子还长。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只要够强就能改这世界。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最狠的咒不是来自咒灵,是来自时间本身——时间会把理想磨秃,会把信任拧歪,会把最铁的搭档变成最远的生人。
更多的记忆碎块涌进来了。
夜蛾老师的办公室,灰原和七海的笑声,天内理子死前望着天的那一眼,还有那盘没吃完的喜久福。
每块碎片都跟一片薄刀子似的割着夏油杰所剩不多的理智。
他忽然明白了,这些记忆之所以这么凶地往外涌,不是因为他在主动想,是因为百鬼夜行的魂正在翻他。
它们跟一群饿急了的水蛭似的吸附在他意识表面,吸着他最金贵的、最疼的、最不愿碰的那些东西。
而它们翻这些记忆的目的只有一个——共鸣。
魂的共鸣。
涩谷这片让死泡透了的地上,没指望是最常见的动静。
可夏油杰的记忆里头有一种不一样的动静,一种已经埋了太久太久的动静——盼头。
那是他跟五条悟一块儿有过的、独一份的波长。
百鬼夜行的魂们正在试着抓住这个波长,把自个儿调到同一个频率上,然后——发出去。
发到狱门疆深处,发到那个让黑吞了的六眼里头。
夏油杰开始配合了。
他不再死扛着记忆往里头灌,他主动挖,甚至带着股贪婪。
他让自个儿重新过一遍那些好的时候,也让自个儿重新撕开那些结了痂的口子。
他想起星浆体事件后那个漫长的晚上,两个人躺在天台上谁也不说话,就并排看着城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他想起五条悟第一次叫他"杰"时候的那个语气,自然而然可又带着点独占的亲近。
他想起分道扬镳前最后一句话——不对,那不是分道扬镳,是掰了。
是理想跟理想的磕,是世界观跟世界观的撕。
"正论。"
画面里的夏油杰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脚底下汇了一小洼。
"悟,你那套正论救不了任何人。"
五条悟站在他对面的屋顶上,六眼在雨幕里烧着冰蓝色的火。
"那就拿你那套邪论来补啊。"他的声音穿过雨帘,带着一股近乎蛮横的倔,"咱俩从来都是搭着干的,不是吗?"
夏油杰没回话。
他转身走进了雨里,没回头。
五条悟也没追上来。
他们就这么在京都的暴雨里头走散了,各自往自个儿选的末路去了。
玻璃后头的夏油杰伸出手,想去碰那个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
他的指尖穿过了记忆的虚影,只抓了一把凉透了的黑。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觉着某种回应——不是从记忆里来的,是从现世里来的。
狱门疆的方向传来一阵细得几乎感觉不到的震颤,跟地球另一头的地震波一样,穿透了岩层和海,最后到了他意识的对岸。
那是五条悟。
是五条悟在里头感觉到了什么。
倒影成诗。
他们隔着生和死的河岸,隔着背叛和宽恕的深沟,隔着一具让人偷了的身子跟一座让人封了的笼子,终于在魂的诗行里头,重新看见了对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