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

夏油杰的魂儿飘在涩谷上头，跟片叫风吹散的羽毛似的，由不得自己，晃晃荡荡。

他往下看。这是他活了二十六年的城，东京。每条街他都认得，每个路口他都踩过。可眼下这视角完全不对了，跟看别人的地界一样。

底下涩谷的十字路口给封了。不是警察封的，是咒术。一层半透明的罩子把整个涩谷扣在里头，普通人跟困在玻璃罐子里的虫似的，又叫又跑，推来搡去，找不着出口。

夏油杰的魂儿从结界顶上飘过去——结界拿他没办法。他是魂儿，是灵体，是这身子的原主。物理的罩子拦不住他。

这些改造人——跟他百鬼夜行那会儿的路数一模一样。他那年也想改造了非术师，创作出只有咒术师存在的世界。他以为那是唯一的道。以为非术师太多了，咒灵太多了，咒术师太少了，非走极端不可。

可现在，拿魂儿的视角俯着看，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年干的事，跟眼前这"东西"干的，有什么两样？

没两样。

都是拿人当🔫使。唯一的区别是——那"东西"干得更绝，更狠，更不计后果。

夏油杰的魂儿往下飘。穿过结界，穿过人堆，穿过改造人偶的阵，到了广场当间儿。

那人就站那儿。

穿他的袈裟。扎他的丸子头。长他的脸。

夏油杰的魂儿停在那人面前，伸手就够得着的距离。

他看见了那张脸——他的脸。可表情不是他的。那种冷冷的、算计的、跟看棋盘子似的表情，从来不是他的。夏油杰是冷，可他的冷里头带着倦和没指望。这张脸上的冷，是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功能性的冷"。

跟机器在干活一样。

夏油杰的魂儿伸手想碰那张脸。手从对方身子里穿过去了，跟穿一团空气似的。

碰不着。他是魂儿。没实体。啥也干不了。

"你到底是谁。"夏油杰的魂儿对着那张脸说。对方听不见。他的声儿——魂儿要是有声儿的话——散在空气里，没人接着。

那人——那个占了他身子的"东西"——忽然抬头往他这边扫了一眼。

夏油杰的魂儿僵住了。

他以为对方看见他了。可那人只是望了一眼天就收回去了。眼睛里什么波动都没有。刚才那一眼，就是赶巧了。

夏油杰松了半口气

他退了一步，开始打量这"东西"。

穿他的袈裟，可袈裟底下的身子不是他的——至少不全是。夏油杰瞧见了，它头上有一圈细密的缝合印子。跟脑袋切开过又缝回去似的。

他的魂儿猛地一震。

他想起一个画面。百鬼夜行之前，他在个偏远的山村里碰见过一个人。那人说自己是"追求咒术极致的修行者"，说有法子让咒术师"永生"。当时夏油杰没当回事——他当那是个疯子。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疯子。那是个占了无数咒术师身子的怪物。一个把自己脑子移植到别人身子里的怪物。

这会儿那怪物——占了他的身子。

夏油杰的魂儿一阵犯恶心。不是身子上的恶心——而是精神上的，渗到骨头缝里的那种恶心。他看着自己的身子给别人摆弄，看着自己的指头在空气里划他从来没画过的术式，看着自己的嘴唇一张一合说着他从来没说过的话。

"快点儿来啊，五条悟。"

那声儿。是他的声儿。可语调是往上挑的，带着戏弄和盼头。跟猎户等猎物似的。

夏油杰的魂儿攥紧了拳头——魂儿要是有拳头的话。

"不。"他在空里头嘶。"别拿我的声儿说这种话。别拿我的脸干这种事。别——"

嘶吼散在风里。没人接着。

远处，结界的边儿上裂了一道缝。

一股子咒力从缝里灌进来。跟飓风似的，把结界里头低级的咒灵全吹散了，改造人偶跟叫风掀倒的麦秆一样一片片趴下去。

夏油杰的魂儿扭过头，往那边看。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银头发。蓝眼珠子。黑眼罩遮了上半张脸，可隔这么远，夏油杰也能觉出那双眼的力道。

五条悟。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