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东京下雪了。细碎的雪花飘下来,落在地上就化成了水。咒术高专的院子铺了一层薄白,跟裹了件不合身的孝衣似的。
夏油杰躺在血里。
身上已经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疼到了头,神经自个儿麻了。他能觉出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涌,温热的,慢悠悠的,带着他最后一点温度一块儿淌走。
那把刀是五条悟的。不是普通的刀,是五条悟拿咒力凝出来的,直接穿了他的心脏。干净利落,一点儿没犹豫。像五条悟一贯的作风。
夏油杰脸朝天躺着,看雪花从灰扑扑的天上往下掉。一片落在他脸上,凉的,化了。他想抬手擦掉,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脚步声从远处过来。很慢,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夏油杰知道是谁。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这样——明明能瞬移偏要走着来,明明能没声儿偏要弄出响动。
五条悟。
他停在夏油杰边上了。夏油杰的视野糊得厉害,可他还是看见了——那双蓝眼睛。看了十二年的那双。高专入学头一天就跟他说"来打一架吧"的那双。
"杰。"
五条悟叫他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让雪声盖过去。但夏油杰听见了。太熟了这声音——熟到五条悟还没张嘴他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夏油杰张了张嘴,想回一句。血从嗓子眼里涌上来,他只吐了几口含混的气音。
"别说话了。"五条悟蹲下来,手按在他伤口上。反转术式的光在五条悟掌心亮起来,暖烘烘地裹住他身体。
夏油杰笑了。他想说没用了,心脏都穿了,反转术式救不了一个死人。可他没说出口,因为他在五条悟眼睛里看见了一样他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怒。不是悲。不是冷。是空。像全世界的颜色叫人抽干净了那种空。
"为什么。"五条悟的声音在抖,"非走到这一步不可。"
夏油杰没答。他就看着五条悟,看雪花落在他银头发上,看他睫毛上挂了细碎的冰晶,看他嘴唇冻得有点儿发白。
他想说因为我累了。想说我看不着路了。想说非术师太多了咒灵太多了救不过来。想说我在新宿街头走了一整夜,走完了能想到的所有路,没一条通到我想要的地方去。
可他什么都没说。说了也没用。五条悟不会懂的。五条悟是世上最强的人,永远站在最高的地方,永远看得见所有的路。他理解不了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为什么不肯往回走。
夏油杰抬手——这个动作把他最后那点力气耗干净了——他想碰一下五条悟的脸。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别的东西。不在五条悟身上。在五条悟身后。雪地里。一个黑影。
那黑影从雪里"长"出来,跟株黑植物似的从地底下钻,慢慢地直起身。没脸,可夏油杰觉出它在"看"自己。
然后黑影朝他走过来。不,是朝他身体走过来。
夏油杰一下明白了——那不是黑影。那是个"东西"。在他身体死了之后来接手的"东西"。
他想喊。想告诉五条悟看身后。可他出不了声。身体已经死了,意识正飞快地散。
黑影走到他身体旁边蹲下来。
然后它"钻"进去了。
夏油杰看见了一个画面——一个大脑。露在外头的大脑,那大脑从黑影里分离出来,从他额头钻进去,跟蛇钻洞一样。
“夏油杰"已经没了。身影在雪里一闪,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五条悟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站在血泊中,站在夏油杰尸体旁边。
不,那不是夏油杰的尸体了。只是他用过的身子。一个空壳。
夏油杰的意识——他真正的那个意识——正在飞快地散。他觉着自己跟给风吹散的烟似的,一点一点没了形状、没了重量、没了存在。
他最后一眼落在五条悟背上。那银发的男人跪在雪地里,两手抱住了自己的头,发出一声——
夏油杰没听见那声嚎。意识已经散干净了。
黑。
没上没下没左没右没前没后。没光没声没温度。这就是死了以后的世界?夏油杰想。这就是到头了?
他以为死就是永远的静。可他错了。因为黑里头他听见一个声儿。
不是外头来的。是他"自己"来的。他身体——那个已经被占了的身子——在出声。听不清说什么,可他觉出来了——那"东西"在拿他的声带讲话,拿他的指头比划,拿他的腿走路。
他身体还活着。
他魂儿——在这没边儿的黑里头——在慢慢醒。
不是散。是醒。
夏油杰睁开了"眼"。
看见的不是黑。是光。一道扎眼的光从头顶打下来,他下意识闭了"眼"。等再睁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飘在半空。
不在地上。在天上。涩谷的天上。
下头是密密麻麻的人,花花绿绿的霓虹灯,刺耳的尖叫和汽车喇叭搅在一块儿。
夏油杰愣了。
这是……涩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跟玻璃做的似的,跟水做的似的,跟——幽灵似的。
他死了。可他没散。魂儿以某种法子活下来了,而且——穿过了时间。
从2017年12月24号的百鬼夜行,穿到了——
他看见了远处一块电子广告牌。上头写着日子。
2018年10月31号。
夏油杰的魂儿在半空抖了一下。
十个月。死了十个月。来到了10个月后的涩谷
他低下头看着下头的广场。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穿深色袈裟的、扎丸子头的、脸上没表情的。
那个人——
长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