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给自己卡了一个月。
一个月内,他得拿出解除自杀开关的初步方案。不一定是成品,但至少得证明这条路在理论上走得通。
自杀开关说到底就是一段沉默基因。平时不吭声,条件凑齐了就炸。
要想把它弄掉,两条路。
一条是拦着不让它激活。搞清楚它的激活机制,然后用什么办法把那条通路掐断。沉默基因的触发条件是精神力等级加信息素浓度,这说明激活牵扯到精神力核心和信息素受体之间的互动。从信息素被受体捕捉到信号传到基因组里,再到沉默基因启动转录,中间至少有十七个步骤。想把这十七步全摸透,光实验数据就得跑小半年,一个月连头都开不了。
另一条是直接把这段基因从基因组里剪掉。简单粗暴,但风险大。沉默基因长在一个要紧的位置,周围挤着好几个功能基因。剪刀偏一点,周围那些就得跟着遭殃,搞出什么后果谁都说不好。
凌渊选了第二条。
但有一个问题绕不过去——怎么在不伤周围基因的前提下,把那一段剪干净。
S级工作站的虚拟精度够高,他能同时操控四十七个精神力通道,在模拟细胞里做到单碱基级别的精细活。可活体细胞是另一码事,里头全是蛋白质、RNA、各种分子在乱窜,像在一锅粥里绣花,干扰太多。
凌渊需要一种办法,在活体细胞里先清个场——把那些碍事的东西暂时按下去,给他腾出一块干净的操作面。
他扎进去研究了五天。
第五天晚上,翻古代虫族基因化石的旧数据时,他盯上了一行东西。
古代虫族的基因组里,沉默基因周围有一段特殊的保护序列。现代虫族的基因组里,这东西已经没了。那段序列的用途很特别,简单说就是基因编辑的时候,它能暂时把周围区域的生物活动全冻住,所有干扰一起屏蔽。编辑做完,再把冻住的解了。
如果能把这段保护序列重新插回现代虫族的基因组里,他就有了活体里的干净操作面。
凌渊盯着屏幕上的序列看了一会儿。
这是他穿到这个世界以来,头一回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糟糕的东西而兴奋。
他开始写实验方案。
第一步,从古代化石数据里把保护序列的完整编码提出来。第二步,用S级工作站把序列植入实验体基因组。第三步,等保护序列生效之后执行沉默基因的删除。第四步,验证删完之后的基因组稳不稳。
凌渊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
然后他开始估时间。
提编码,S计划档案里有现成的数据,分析三天够用。植入保护序列,S级工作站加活体实验体,一周。删除沉默基因,一周。稳定性验证,初步看一看的话一周。合起来二十二天。再加点突发状况和重做的余量,一个月勉强够。
他放下笔。
紧,但不是没可能。
第十天,保护序列的提取和分析做完了。
比预想的复杂。古代虫族的保护序列不是一段完整的DNA,是一组多个片段拼起来的复合系统。每个片段管不同的区域,几个片段合在一起才能把整块地方冻住。凌渊花了五天,才把这套系统的完整结构吃透。
接下来是植入方案的设计。
保护系统得塞进沉默基因周边那一块。那一块在现代虫族的基因组里已经让退化的基因碎片占了,要把保护系统放进去,得先把那堆碎片清掉。像个堆满杂物的房间,想装新设备,得先把旧东西搬出去。
他定了一个分步植入的方案。先清退化基因碎片,再植入保护系统的第一个片段,然后一步步往里加剩下的。
每一步都得精确。出一点岔子,周围的基因就跟着伤。
凌渊在S级工作站上跑虚拟模拟。
第一把,清碎片的时候碰着了旁边一个功能基因,废了。第二把,植入保护片段的时候位置偏了三个碱基对。第三把,保护片段之间的协同没起来,白搭。第四把第五把第六把接着跑,全废。
他跑了二十七把。一把没成。
第二十天,他靠着椅背看屏幕上那二十七条失败记录,每条失败的原因都不一样。有的精度不够,有的片段设计本身就有问题,有的虚拟数据和真实细胞压根对不上。
二十天用完了。还剩十天。
十天之内找不到解法,他就得把自杀开关的事报给天盾指挥部。
第二十一天,凌渊做了个决定。
不跑了。虚拟模拟跑到死也跑不出结果,直接上活体。
他抽了自己的血,把白细胞分离出来,在培养皿里做基因编辑。
选白细胞是因为这东西不是生殖细胞,编辑错了也不会传下去。而且白细胞命短,成了败了几天之内就能看出来。
第一把,清退化基因的时候伤到了边上,细胞六小时之后死了。第二把,保护系统没协同起来,沉默基因剪完之后周围稳不住,十二小时死了。第三把,沉默基因没剪干净,剩了一截残片,二十四小时之后残片又起反应,细胞没了。
第四把。
凌渊调了参数。清理碎片的时候下手更轻,保护系统的植入咬到单碱基级别,沉默基因的删除范围扩了一圈,确保没残留。
做完之后他用精神力感知盯着。
六小时,细胞活着,基因组稳的。
十二小时,活着,保护系统在正常跑。
二十四小时,活着,沉默基因确实没了,周围的基因没碰着。
四十八小时,还在活。
七十二小时,白细胞开始分裂了,新出来的细胞也稳。
成了。
凌渊看着培养皿里那些还在分裂的细胞,嘴角动了一下。
但白细胞是白细胞。沉默基因在所有细胞里都有,可精神力细胞里的激活机制比普通细胞复杂得多。白细胞上成了,不等于精神力细胞里也能成。
而且他得在自己身上试。
只有在自己身上成了,才能证明这方案真的可行。
他看着培养皿里的白细胞,然后把目光移到自己手臂上。
“凌渊。”塞尔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你在做什么?”
凌渊转过身。“验证方案。”
塞尔看了一眼培养皿,又看了一眼凌渊的手臂。他脸上那层颜色变了。
“你打算在自己身上做?”
“我的白细胞实验成了。”凌渊说。“下一步是精神力细胞。”
“你疯了。”
“这是最快的方式。”凌渊说。“如果我在自己身上成了,方案就是可行的。不用等志愿者,不用等审批。”
塞尔盯着他。
“凌渊。”塞尔嗓子有点哑。“你要是砸了,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知道。”凌渊说。“精神力细胞的基因编辑失误,轻的掉等级,重的核心直接崩。”
“那你还要做?”
“时间不够了。”凌渊说。“还剩九天。九天之内我找不到志愿者、走不完审批、做不完实验。唯一的选择就是我自己。”
塞尔没接话。实验室冷白的光打在他眼睛里,那对琥珀色的竖瞳亮得扎人。
“凌渊。”塞尔说。“你要是死了——”
“我不会。”凌渊说。“我算过,成功概率百分之八十七。那百分之十三的风险可控。”
“百分之十三,管这叫可控?”
“科学研究里,百分之十三的风险完全可以接受。”
塞尔不吭声了。他看着凌渊,凌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等会儿只是去抽个血。
塞尔吸了口气。
“我帮你。”
凌渊看他。
“怎么帮?”
“操作过程我帮你盯着。”塞尔说。“精度比不上你,但我能从外头看你的核心状态。只要操作途中出异常,我能截停。”
凌渊想了几秒钟。
“可以。”他说。“但你必须按我说的来。不管什么情况,别自己动手。”
塞尔点了头。
凌渊转回实验台,开始准备。
诺克站在实验室门口,从头到尾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
然后他在记录板上写了几行字,合上板子,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