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门外,脚步声停驻。
清风卷着山间微凉的雾气,轻轻落在窗棂之上。
少年的声音清和温润,像初春融雪,听着干净无害,正是年少尚未权欲熏心、依旧披着温柔皮囊的凌玄。
前世,苏清寒曾无数次沉溺在这副温柔模样里。
彼时的凌玄,寒门出身、孤苦无依,在外门处处受挤兑,沉默寡言、清冷内敛。所有人都当他前途黯淡,唯独苏清寒见他勤勉坚韧,心生怜惜,一次次出手相助。
她赠他灵石、替他挡辱、为他闯秘境夺机缘,倾尽一切,把一个一无所有的外门少年,硬生生托举成九霄之上、万人敬仰的凌玄仙君。
可笑!真是天大的可笑!
她以为的温润良人,原来是最擅长隐忍蛰伏的豺狼。
她倾尽半生温柔相待的道侣,最后亲手将她推上焚仙台,眼睁睁看着她神魂俱灭,烈火蚀骨。
屋内,苏清寒眼底的寒意一瞬敛尽。
再度抬眸时,她面上只剩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怯懦,带着废灵根弟子受挫之后的低落温顺,完美复刻昨日之前的自己。
演戏?
白灵月会演,凌玄更会演。
那这一世,她便陪他们好好演一场。
演一场众生皆愚,唯我独醒的大戏。
“凌玄师兄。”
苏清寒轻声开口,声音微微偏低,带着一丝少年人受挫后的沙哑,软糯无害,挑不出半点错处。
门外的凌玄闻声,轻轻抬手,推开了木门。
晨光落在他素色的外门弟子衣袍上,眉眼清俊,气质清冷,身姿挺拔却不显张扬。他眸光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看向屋内身形单薄的少女。
若是旁人见了,定然会心生好感,觉得这位外门第一的天才师兄,温润仁厚、心性纯良。
可落在苏清寒眼中,这副温柔皮囊之下,是千年算计、冷血薄情、狼子野心。
凌玄目光淡淡扫过屋内,看见桌上空空如也 —— 显然白灵月送来的灵果,苏清寒并未收下。
他眸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讶异。
今日的苏清寒,似乎格外安静。
往日她见了他,眼底总会藏着依赖与仰慕,小心翼翼,带着少女纯粹的倾慕。
可此刻,她垂着眼,长睫轻颤,安静温顺,却疏离有度,干干净净,再无半分往日的依赖。
凌玄压下心底微末的异样,依旧维持着温润语调:“方才听闻白师妹来过。”
“嗯。” 苏清寒轻轻点头,低声道,“师姐好心宽慰我。”
字字平淡,无喜无悲。
凌玄缓步走入屋内,身姿端正,语气温柔劝慰:“测灵一事,不必耿耿于怀。灵根定命,却非绝命。宗门之中,杂灵根修成大道者,古来有之。”
这番话,温柔、公正、大义凛然。
前世,苏清寒便是被这番看似公允的宽慰彻底打动。
在所有人嘲讽她是废材、避之不及的时候,唯有凌玄师兄温声细语,告诉她仙途可期。
她便是从这一刻起,对他死心塌地,深信他品性高洁、值得托付。
现在想来,字字皆是虚伪铺垫。
他从来不是怜悯她。
他只是早早看出,这个看似废灵根、实则气运滔天的小师妹,是他登顶仙途最好的垫脚石、最好的养料!
他温柔接近,是为了拿捏她的真心。
他耐心安抚,是为了日后更好地榨取她的机缘与道体!
苏清寒心头冷意翻涌,面上却依旧温顺低头:“多谢师兄宽慰。”
凌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身影上,语气温和,继续循循善诱:“三日后流云秘境开启,是外门弟子难得的机缘。你如今根基薄弱,更需借秘境灵气淬体固本。”
“我知晓你心情低落,不愿与人结伴。但若你孤身前往,秘境荒林多凶兽、多歹人,难免凶险。”
他微微停顿,眸光温柔恳切,抛出了前世那致命的温柔邀约:
“若是你愿意,可随我同行。”
“我护你周全。”
六个字,温柔缱绻,重若千金。
前世的苏清寒,便是被这一句 “我护你周全” 彻底俘获,心甘情愿踏入圈套,跟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毁灭。
白灵月负责温柔哄骗,勾起她的依赖。
凌玄负责温柔守护,锁住她的真心。
一唱一和,一双璧人,联手玩弄她千年!
此刻,凌玄目光温和注视着她,等待着她感动、道谢、欣然应允。
在他看来,落魄自卑的废材少女,根本不可能拒绝他这位外门天骄的庇护。
可下一秒,
苏清寒轻轻抬眸,眉眼微弯,露出一抹温顺却疏离的浅笑。
“多谢师兄好意。”
她轻声摇头,语气谦卑、柔和,却无比坚定:“秘境凶险,师兄天赋出众,该当全力以赴争夺机缘。我资质愚钝,胆小怯懦,便不拖师兄后腿了。”
“此番秘境,我便不去了,安心在宗门静修便好。”
话音落下。
屋内一瞬寂静。
凌玄温润的眼眸,微微凝滞。
他眼底的温柔笑意,悄然僵住。
他本以为,白灵月劝不动她,换自己出面,必定万无一失。
毕竟,前世的苏清寒,最信他、最敬他、最依赖他。
可今日,她竟连他的邀约,也断然拒绝!
不仅拒绝,而且言语得体、态度温顺,挑不出半分脾气,却彻底堵死了他所有的算计。
凌玄心头的不安,骤然放大。
短短一日时间,这个怯懦自卑、任人拿捏的小师妹,怎么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不再盲从白灵月,不再依赖他,褪去了所有的脆弱卑微,看似温顺,实则刀枪不入、水泼不进。
她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的天真愚钝,心底筑起了万丈高墙,将他们两人彻底隔绝在外。
凌玄眸光深处,飞快掠过一丝审视与探究。
但他素来擅长藏拙,转瞬便恢复温润模样,轻声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不勉强。”
“只是仙途不易,你好生修行,切莫自弃。”
“若日后有难处,可随时寻我。”
依旧是那副温柔善良、无私照拂的师兄模样。
苏清寒垂眸,浅浅应声:“劳师兄挂心。”
全程温顺有礼,谦卑懂事。
可自始至终,没有半分真心。
凌玄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模样,心知今日再无劝说余地,只得转身离去。
木门再次闭合。
屋内所有温顺假象,瞬间寸寸碎裂。
苏清寒抬眸,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漫天冰霜与彻骨嘲讽。
护她周全?
何其虚伪!
前世在流云秘境,便是他刻意引开其他弟子,放任白灵月偷偷汲取她的归墟本源。
便是他,冷眼旁观,默许她被掠夺机缘、被篡改灵根、一步步沦为真正废材!
一个掠夺她道途的凶手,竟敢口口声声说护她周全。
可笑至极!
苏清寒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凌玄清瘦挺拔的背影缓缓消失在林间小道。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凌厉的弧度。
白灵月劝,她拒。
凌玄邀,她亦拒。
所有人都以为她心灰意冷、厌弃历练、甘愿平庸。
所有人都会放下对她的戒备,将她视作彻底无用的废材。
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想让我如前世一般,任你们拿捏、任你们掠夺?”
苏清寒低声轻笑,眸底杀意凛然。
“做梦。”
前世你们靠流云秘境,脱胎换骨、平步青云。
这一世,我隐而不发,假意弃权。
你们以为我错失机缘、甘于沉沦。
殊不知 ——
你们视若珍宝的秘境机缘,早已被我提前锁定。
你们毕生所求的脱胎造化,我会亲手夺走。
你们心心念念的仙途起点,将成为你们噩梦的开端!
三日后,流云秘境开启。
她不会随白灵月,不会随凌玄。
她会独自前往。
悄无声息,截走洗髓玉露,独占秘境灵根造化。
顺便,亲手揭开这对金童玉女,虚伪皮囊下的肮脏嘴脸。
苏清寒抬手,指尖一缕混沌微光悄然流转。
归墟道体已然觉醒,筑基修为深藏体内。
她的复仇棋局,
自此,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