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期的第三天,老赵接到了林深的电话。
这在平时不常见。林深不是那种会主动联系别人的人——他在群里几乎不说话,偶尔回一个“嗯”或者“好”,字数从不超过三个。所以他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老赵第一反应是出了什么事。
“赵哥。”林深的声音有点紧,“你来一趟博物馆。”
“怎么了?”
“铜环的原始档案,我找到了。”
老赵到的时候,博物馆已经闭馆了。林深从员工通道把他带进去,穿过大厅,穿过那条坏了一半声控灯的走廊,进了库房。库房的灯全开着,工作台上摊了一堆文件——不是电子档案,是纸质的,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已经碎成了渣。
“这东西藏在档案柜的夹层里。”林深说,“不是放错了地方,是有人故意藏起来的。柜子是八十年代做的,夹层是后来加的,加了之后再封死,像是永远不想让人看到。”
老赵拿起最上面一页纸。纸张太脆了,他不敢用力,只能轻轻托着看。
是一份手写的考古记录,日期是一九五三年。
“一九五三年?”老赵皱了下眉,“这件铜环不是战国的东西吗?五三年出土的?”
“不是出土。”林深指着记录上的一行字,“是在一座古墓的盗洞里发现的。盗洞,不是墓室。有人比考古队先到,拿走了墓里的东西,只留下了一个铜环。”
“盗墓的人为什么不拿走铜环?”
“铜环不值钱。”林深翻到另一页,“五三年的文物市场上,战国青铜器价格不高,但这件铜环在当时被认为不是战国的东西——它的工艺特征和任何已知的战国青铜器都不一样,没人敢收,所以留在了盗洞里。”
老赵把这份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记录的最后有一行小字,字迹和前面的不一样,是后来加上去的。写的是:“铜环纹路内含不明物质,疑似血迹。年代检测超出本所设备范围。”
超出检测范围。说明比战国更古老。
老赵把文件放下,看着林深:“所以这件东西比我们以为的还要老。”
“不止老。”林深说,“它的来历比我们以为的要复杂得多。五三年的盗洞,战国墓,西周铭文,超出检测范围的血迹——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个结论。”
“铜环不是战国的东西。”老赵替他接上了。
“铜环是战国的。”林深纠正他,“但铜环里面的东西不是。铜环只是壳。里面的那个东西——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那种像血管一样跳动的东西——比铜环老得多。它是被人装进铜环里的。”
“谁装的?”
林深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个青铜器上的铭文拓片。铭文的内容和沈若上次翻译的那段一样:“守门者永镇于此。八门开时,守门者醒。守门者醒时,混沌归。”
但照片下面多了一行手写的字:“姬寻墓发掘简报,一九六三年,河南。”
“姬寻的墓找到了?”老赵愣住了。
“找到了。”林深说,“但简报从来没有公开发表过。这份是手稿,只有一份,藏在夹层里。写这份简报的人,不想让别人看到。”
两个人同时在手机里翻沈若的微信。
沈若看到照片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墓志铭上的内容和碎片上的铭文是一样的。但墓志铭多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守门者七人,姬寻居首’。”
活动室的灯全开着。
七个人又坐到了那张老桌子旁边。桌上摊着林深从博物馆带出来的所有文件——五三年的考古记录,六三年的发掘简报,铜环的照片,碎片铭文的拓片,还有沈若从上线那里偷出来的交易记录。
苏瑶把所有的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好,从最老到最新。
“一九五三年,铜环在一个战国墓的盗洞里被发现。”她用手指点着第一份材料,“一九六三年,姬寻墓被发现。墓志铭确认了铜环的存在,确认了守门者的存在,确认了混沌的存在。但这两份材料都没有公开发表,被人为藏起来了。”
“谁藏的?”江临问。
“不知道。”苏瑶说,“但藏这些材料的人,和把铜环放在博物馆库房门口的人,有可能是同一个。”
“也有可能。”沈若补充了一句,“是同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沈若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是手写的,字迹很工整,像是刻意练过的。
“这是我上线给我的第一批资料里的东西。”沈若把纸放在桌上,“我拿到的时候以为是他写的,后来发现不是。这张纸上的字迹,和六三年发掘简报上的字迹是一样的。写简报的人,和给我上线提供资料的人,是同一个人。”
苏瑶拿起那张纸,和简报上的字迹对比了一下。不用专业鉴定,肉眼就能看出来——笔画的走向,字与字之间的间距,连标点符号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这个人还活着。”苏瑶说,“六三年到现在,六十多年了。如果当年他已经是成年人,现在至少八九十岁。但他还在活动,还在收集铜环碎片,还在操纵文物走私网络。”
“也可能不是他本人。”林深说。
所有人看着他。
“铜环碎片的倒计时增加三十天,理论上可以无限续命。如果一个人不断进入副本、不断通关、不断获得倒计时——他可以不老不死。不是长生不老,是他的时间被停住了。他的身体不会衰老,因为他的生命是由铜环碎片计量的,不是由现实的时钟计量的。”
活动室安静了。
“你是说。”阿鬼的声音有点干,“有人在副本里活了几十年?”
“不止几十年。”林深说,“姬寻活了两千年。”
没有人说话。
老赵最先打破沉默。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睁开眼睛,说:“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系统,是一个人。一个活了两千年的人。”
“一个活了两千年、在副本里出不去的人。”沈若纠正他。
“出不去?”姜瓷小声问。
“姬寻选择留下,成为守门者,永远困在深渊里。”沈若说,“但他的执念成了系统的核心。系统不是姬寻,系统是姬寻的执念——他想要找到接替他的人,想要找到彻底封印混沌的方法,想要出去。”
“所以系统一直在测试我们。”苏瑶说,“每一个副本都是一次测试。”
“对。”沈若说,“第一副本测试的是探索能力——能不能在没有系统的情况下自己找到通关方式。第二副本测试的是判断力——能不能识破系统的陷阱,选择正确的路。第三副本——”
“测试的是我们的内心。”林深接上了,“阴阳路上每个人面对自己的恐惧和选择。”
“第四副本呢?”江临问。
所有人看向沈若。沈若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能查到的东西就到这儿了。再往上,所有的信息都被切断了。”
苏瑶拿起那张手写的纸,又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锁龙井下,有姬寻未竟之事。”
“锁龙井。”苏瑶念出这三个字,“下一个副本。”
当天晚上,所有人都没有离开活动室。
老赵叫了外卖——不是江临送的,是另一个外卖员,江临坐在旁边看着别人送外卖,表情有点微妙。阿鬼笑他“失业人员的忧伤”,江临没还嘴,因为他确实忧伤。
姜瓷在角落里的画本上画了一张画。是锁龙井。她没去过锁龙井,甚至不知道锁龙井长什么样,但笔自己动了。井是圆的,井壁上有铁链,铁链垂到井水里,看不见尽头。井口站着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拄着拐杖——和在阴阳路尽头庙门前看到的是同一个人。
她把画本转过去给所有人看。
“下一个副本的场景。”姜瓷说,“笔画的,不是我画的。”
阿鬼看着那张画,皱了下眉:“这井看着像吞人的嘴。”
苏瑶没说话,把画拍了下来,存进手机。
休整期的第六天晚上,倒计时归零前两个小时。
苏瑶一个人在警队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从各个渠道搜集来的资料。她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七个窗口——博物馆的监控截图、铜环的文物记录、姬寻墓的发掘简报、文物走私团伙的交易网络图、上线的身份信息、以及一份她从档案室调出来的旧案卷。
旧案卷的封面写着:“一九六三年,河南洛阳,古墓盗窃案。”
她翻开案卷。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墓穴,墓穴已经被盗过了,棺木被撬开,随葬品散落一地。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墓主身份不明,墓志铭已损毁。”
第二页是办案人员的笔录。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苏瑶还是看清了关键的一段:“据村民反映,盗墓者为外地人,年龄不详,自称姓姬。案发后逃逸,至今未归案。”
姓姬。
一九六三年,有人盗了姬寻的墓,拿走了墓里的东西,然后逃逸了。那个人姓姬。
苏瑶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
姓姬。不是巧合。如果那个人真的姓姬,那他可能是姬寻的后人——或者,他就是姬寻本人。
两千年不死的人。一九六三年盗了自己的墓。
为什么?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倒计时还剩一个小时。她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走出办公楼。
车停在门口,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之前,她给林深发了一条消息:“下一个副本,锁龙井。别碰井水。”
林深回了一个字:“好。”
倒计时归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