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集：双芽

场景一：小院，冬末

那年冬天格外长。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院子里的桃树都裹成了白团团，暖棚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沈念每天早晨都要拿竹竿把雪捅下来，怕压塌了骨架。

沈恬每天裹得像颗小粽子，顶着风跑到暖棚旁边，蹲下来看那片新翻的土。土面被雪盖住了，她就把雪拨开，看一会儿，再把雪盖回去。有时候她蹲得太久，脚冻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一屁股坐进雪堆里，被沈念一把拎起来。

“回屋。”沈念把她往屋里推。

“再看一眼。”

“看什么？土又不会跑。”

沈恬不走，蹲回去，对着那片土小声说：“你们快点发芽。念念每天都来看你们。”

雪没有回答她，风倒是不客气地灌了她一脖子。她缩了缩脖子，终于站起来，跑回屋里去了。

场景二：小院，早春

雪化了之后，天还是冷的。沈恬每天早晨的固定行程是：穿衣、洗脸、扒两口早饭、跑去暖棚旁边蹲着。沈渊有一回跟在她后面，看她蹲在那儿，半天不动，忍不住问：“你看什么呢？”

“看土。”

“土有什么好看的？”

“土里有‘盼’和‘念’。”

沈渊看了一眼那片平平整整的土面，没看出什么名堂，摇了摇头，回厨房去了。

这天早晨，沈恬照例蹲在那里。她先拨开表层的薄霜，看了看土面，还是平的。她有点失望，正要站起来，忽然看见土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她愣了一下，凑近了看——那道裂纹很浅，像是被什么从底下轻轻顶了一下。她屏住呼吸，用手指轻轻拨开裂纹旁边的土，看见底下露出一点极淡的绿色，细得像一根针尖。

她“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把院子里正在扫雪的沈念吓了一跳。

“怎么了？”

“出来了！出来了！”

沈念扔下扫帚走过来，蹲下来看。他拨开土，看了看那点绿色，又往旁边拨了拨，然后抬起头：“两个都出来了。”

沈恬愣了一下：“两个？”

“嗯。‘盼’和‘念’都发芽了。挨得近，刚才你看的那道裂纹，底下是两个芽。”

沈恬凑过去看，果然看见两个芽尖挨在一起，一个稍微高一点，一个稍微矮一点，像是两个挨着坐的小人儿。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它们俩挨着长呢。”

沈念也笑了：“嗯。挨着长，以后长成两棵树，也挨着。”

场景三：小院，日

这个消息传得很快。殷怀序从书房出来看了一趟，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开口：“两个芽离得太近。以后长大了会挤。得挪开一个。”

沈恬立刻紧张起来：“挪开？怎么挪？”

“等它们再长高一些，把其中一个连土带根挖出来，移到旁边去。”

沈恬看着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小芽，有点舍不得：“非得挪吗？”

殷怀序想了想，蹲下来，指着那两个芽：“你看这个，高一点，壮一点。那个，矮一点，细一点。如果一直挨着长，壮的那棵会抢走大部分养分，矮的那棵就长不大。挪开之后，两个都能长好。”

沈恬蹲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那等它们再长大一点，念念自己挪。”

殷怀序看着她：“你挪得动？”

“挪得动。念念有铲子。”

殷怀序没有说什么，站起来走回书房了。

场景四：小院，午后

那天午后，沈恬蹲在暖棚旁边，对着那两个小芽说了一下午的话。她先跟“盼”说：“你要好好长。以后你要挪到旁边去，自己住。”又跟“念”说：“你也要好好长。你个子小，以后要多吃一点。”说完了，她又有点舍不得，补了一句：“不过你们放心，就算挪开了，你们还是挨着的。就隔几步路。”

沈念路过，听见她在那里嘀嘀咕咕，忍不住笑了一声。沈恬回头看他：“爹爹，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继续。”

沈恬转回去，继续跟两个芽说话。念安从琴房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琴房，翻开那卷旧琴谱，翻到那首叫“桃”的曲子，在末尾又加了一段。这次她写得很轻快，像是两个芽在土里你挤我、我挤你。

场景五：小院，暮色

傍晚，殷怀序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沈念从旧径回来，看见他站在廊下，便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些桃树。那些桃树正在抽芽，枝头冒出了嫩红色的芽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鲜亮。

殷怀序开口：“暖棚旁边那两个芽，长出来了。”

沈念说：“嗯。念念看了一下午。”

“她打算自己挪。”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挪得动吗？”

“她说她有铲子。”

沈念笑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那到时候念念在旁边看着。”

殷怀序点了点头。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桃树，然后开口：“你小时候，为师给你种的那棵桃树，发芽的时候，也是两个芽挨在一起。为师没有挪。后来两个芽都长大了，挤在一起，一棵高，一棵矮。高的那棵抢了养分，矮的那棵后来没长起来。”

沈念没有接话。他看了一会儿暖棚，然后开口：“那念念还是挪吧。”

殷怀序点了点头。

场景六：小院，夜

那天夜里，一家人围坐在石桌边吃饭。沈恬吃了一半就靠在沈念身上睡着了。沈念把她抱回屋里，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走出来，在廊下坐了一会儿。

殷怀序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夜风穿过桃树枝干的声音。殷怀序开口：“今天念念说，她要自己挪那棵芽。”

沈念说：“嗯。她说她有铲子。”

殷怀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让她挪。挪坏了，明年再种。”

沈念转过头，看着他。殷怀序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像是在等他把一句已经放了很久的话接过去。沈念没有接话。他看了一会儿暖棚，然后开口：“好。让她自己来。”

场景七：小院，次日清晨

第二天早晨，沈恬吃完饭，真的拿着一把小铲子，蹲到了暖棚旁边。她先看了看那两个芽，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念”的旁边挖。她挖得很小心，一铲一铲地，生怕碰到根须。沈念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没有过去帮忙。

她挖了好一会儿，终于把“念”连土带根挖了出来，捧在手心里。然后她挪到旁边几步远的地方，挖了一个新坑，把“念”放进去，盖上土，用手掌压实，浇了一点水。

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着“念”说了一声：“你有自己的地方了。以后好好长。”

“念”没有回答，但风穿过它那两片小小的叶子，发出极细的声响。

沈恬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对“盼”说了一声：“你也是。以后好好长。念念每天都来看你们。”

沈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他走进厨房，对沈渊说了一句：“挪好了。”

沈渊正在切菜，头也没抬：“挪坏了？”

“没有。好好的。”

沈渊点了点头，继续切菜。

第一百九十六集完

下集预告：那年春天，“盼”和“念”都长出了新叶。“盼”长得快一些，已经有三片叶子了，“念”慢一些，只有两片。沈恬每天早晨给它们浇水，先浇“盼”，再浇“念”，一边浇一边跟它们说话。有一天，她蹲在“念”前面，忽然发现它那两片叶子的中间，冒出了一点极小的新绿。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跑进屋里喊：“爹爹！念念姐！‘念’又长新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