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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犯

潮汐退散时失温

清晨的阳光透过宋氏集团顶层的落地窗斜切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一道道利落的明暗分界,像极了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冰冷、精确、毫无温度。

严浩翔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外,深吸了一口气。黑色西装剪裁贴身,将他从前那双惯握手术刀的手妥帖地收进袖口,只露出骨节分明的指尖。

掌心的疤还在。三个月前高铁站,张真源拖着行李箱离开,金属拉链从他掌心狠狠划过,留下一道至今未褪的痕迹。伤口早已愈合,但每当他用力握拳,那阵紧绷的刺痛便沿着神经末梢一路烧到胸口。这道疤,是他自己刻下的战书。

“叩叩叩——”

“进。”门内传来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加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

严浩翔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百叶窗紧闭,整座城市的晨曦被隔绝在外,空气沉得几乎能压弯脊背。宋亚轩陷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比上次见面时又薄了一层,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泼墨未干,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行将燃尽的灰烬气息。

“宋总,我是新来的特别助理,严浩翔。”严浩翔走到桌前,声线平稳,连尾音都掐得恰到好处。

宋亚轩靠在椅背上,指节漫不经心地敲击桌面,目光在严浩翔身上停留了几秒,像在验一件刚送来的精密仪器。然后他抬了抬下巴:“坐。”

严浩翔依言落座,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

宋亚轩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右手腕上。袖口边缘露出一小截尚未完全褪去的血痂,颜色暗沉,像是干涸很久的印记。

“你的手,”宋亚轩的声音很轻,好像在聊天气,“看着不太像能做精细活的人。”

严浩翔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遮掩,也没有闪避。他平静地迎回去:“一点小意外,已经愈合了,不影响工作。”

宋亚轩盯着那道疤,眼底没有任何波澜。“什么样的意外,会让一个外科医生放下手术台,跑来我这里端茶倒水?”

“手术台救不了我想救的人。”严浩翔一字一句地答,目光直直钉在宋亚轩眼睛里,“宋总这儿,或许能给我点别的东西。”

宋亚轩沉默了几秒。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一格一格地碾过这间屋子的安静。

然后他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是顺口一问:“他走那天,天气怎么样?”

“没注意。”严浩翔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翻一份早就归档的旧文件,“那天我赶时间。”

宋亚轩点了点头。“他说了什么吗?”

“没有。”严浩翔答得很快,几乎无缝衔接,甚至轻轻挑了下眉,像是奇怪这个问题为什么需要问第二遍,“他什么都没带,就拉了一个箱子。”

“箱子。”宋亚轩重复了一遍,目光重新落回那道疤上,“挺沉的吧。”

严浩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他抬起拇指,慢慢摩挲过血痂的边缘,动作自然得像在拂去一粒灰。“是挺沉的,”他抬起头,直视宋亚轩的眼睛,“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宋亚轩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转瞬就被压了回去。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放下。“明天来上班。早上九点,别迟到。”

“好的,宋总。”严浩翔起身,微微颔首。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指搭上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宋亚轩的声音。

“严浩翔。”

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最好记住你是谁,”宋亚轩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也记住,你站在这儿,是因为我允许。”

“我明白。”

门在身后合拢。

宋亚轩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桌面上那份空白寻人报告摊开着,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来,慢慢撕成碎片。纸屑落在桌面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靠回椅背,闭上了眼。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觉得有些可笑。严浩翔以为自己是来复仇的,以为宋亚轩留他在身边是为了折磨他、逼问他,最后再把他像垃圾一样踩进泥里。天真。宋亚轩根本不在乎严浩翔怎么想。他只需要一个同类——一个和他一样,亲手把真源推开,然后站在这儿眼睁睁看着那人消失的共犯。真源不要他了,严浩翔把真源送走了。他们两个,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走出去。

他睁开眼,嘴角勾出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把严浩翔的入职手续办了。另外,他的办公室安排在我隔壁。”

“好的,宋总。”

电话挂断。宋亚轩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既然严浩翔觉得无所谓,那就让他一直无所谓下去。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看那副理智到虚伪的皮囊,能撑到什么时候。

同一时间,城市边缘的盘山公路上,引擎的轰鸣撕破晨雾。红色跑车贴着悬崖边缘漂移而过,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拉出刺耳的尖啸,焦糊味弥漫在风口里。

“耀文,你疯了!前面是急弯!”对讲机里传来教练气急败坏的吼声。

刘耀文没有减速,油门到底,车身在失控边缘疯狂试探。风在耳边咆哮,失重感灌满胸腔,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没有尽头的弯道,脑子里全是贺峻霖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至少赛道上不会有人骗你。”

是啊。赛道不会骗人,这里只有速度、失控,和粉身碎骨的痛快。他猛地打转方向盘,车尾擦着护栏险险甩过弯道,最终稳稳停在路边。

刘耀文摘下头盔,大口喘气。后视镜里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看了自己一眼,忽然觉得可笑。逃到了这里,以为能躲开那个人的算计,为什么心脏还是像被剜掉一块那样疼?

城市的另一端,贺峻霖坐在新公司公关部总监办公室里,桌上搁着一杯温热的咖啡,窗外是CBD繁华的天际线。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明而干练。

“贺总监,这是今天需要您签字的公关预案。”助理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放下吧。”他头也没抬,笔尖在指间转了一圈。

助理退出去后,贺峻霖停下笔,转过头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清晰的倒影。他终于离开了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离开了那个永远在等一个不回来的人的宋亚轩。他赢了。他把自己从泥潭里拔出来,站到了更高的地方。

可当他望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时,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刘耀文靠在墙边、把玩空矿泉水瓶的样子。

“挺好的。至少赛道上不会有人骗你。”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指尖。他确实没有被骗。他骗了所有人,也骗了自己。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他微微皱眉,把杯子推到一边。

这杯咖啡,终究不对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