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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啊”

潮汐退散时失温

南方的冬天,总是湿冷得透骨。

张真源搬到了这座城市的最南边,一个连导航都经常出错的海边小镇。这里没有刺骨的寒风,只有终年不散的潮湿和咸腥的海风。他在这里租了一间带院子的平房,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平淡。没有了堆积如山的行程表,没有了深夜录音棚里刺眼的白炽灯,也没有了那个总是让他神经紧绷的人。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去早市买一把带着泥土的青菜,或者去海鲜摊挑两条鱼。他学着给自己做饭,哪怕火候总是掌握不好,哪怕做出来的菜总是偏淡。他以为,只要把生活填满,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就会像退潮一样,慢慢消散。

但他错了。有些习惯,是长进血肉里的,连刀子都剜不掉。

这天傍晚,张真源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夕阳将海面染成了一片碎金,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很安静。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声清脆的狗吠。

张真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他放茶杯的动作甚至带着一丝慌乱,茶水溅出几滴,烫在了手背上。他快步走到院门前,手已经习惯性地搭在了门把手上,心里下意识地闪过一个念头——是亚轩在外面惹事了?还是他又忘了带钥匙?

他猛地拉开门。门外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有一只流浪的橘猫,正蹲在台阶上,歪着头,用一种无辜的眼神看着他。

张真源僵在原地。海风灌进他宽大的毛衣里,吹得他眼眶发酸。他低下头,看着那只猫,过了很久,才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不是他啊。”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对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站起身,关上门,重新回到藤椅上坐下。手背上的烫伤已经红了,隐隐作痛。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太淡了。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到厨房,拉开橱柜,拿出一块黄冰糖放进茶杯里。看着冰糖在热水中慢慢融化,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很久以前。那时候,宋亚轩也总是嫌他泡的茶没味道,像只挑剔的猫,把茶杯推到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说:“张哥,加糖。”而他总是无奈地笑笑,拿起一块冰糖,仔细地敲碎,放进他的杯子里。“好甜。”宋亚轩喝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

张真源看着杯子里渐渐化开的糖水,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端起杯子,将那口甜得发腻的茶水一饮而尽。入喉,却全是苦涩。

夜幕降临,小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张真源洗了澡,躺在那张略显宽大的单人床上。他习惯性地闭上眼睛,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右侧蜷缩了一下。那是他多年来养成的姿势。因为宋亚轩睡觉极不老实,总是喜欢踢被子,还总是往他怀里钻。他怕自己翻身压到他,又怕他半夜着凉,所以总是习惯性地侧着身子,虚虚地护着他。

可是现在,他的身后只有冰凉的墙壁。

他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伸出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冰凉。张真源缓缓收回手,将它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他还活着。

记忆就像这无孔不入的海风,在每一个没有防备的深夜,蛮横地撞开他的心门。他想起那个飘着雪的冬夜,宋亚轩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把冰凉的手脚全塞进他的睡衣里,冻得他直打哆嗦,却又舍不得把人推开。那个人把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像只黏人的猫一样蹭来蹭去,嘴里还理直气壮地嘟囔着:“张哥,你身上好暖和,像个大火炉。”他想起宋亚轩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打到激动处,会兴奋地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在他唇上用力地亲一下,然后带着狡黠的笑意说:“这是通关奖励。”

那些带着温度的、鲜活的、属于宋亚轩的气息,曾是他这具破败躯壳里,唯一的光源。

可是,当思绪再往深处走,时光的胶片却开始倒带,越过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越过那些相拥而眠的温存,一路逆流而上,最终定格在了他们最初相识的那个黄昏。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张真源记得,那天的夕阳很好,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空气里有老旧木地板被阳光烘烤过的味道,还有灰尘在光柱里安静起舞的轨迹。他抱着心爱的吉他,踏着满地碎金,轻轻走到那个总是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身旁。那时的宋亚轩,内向又安静,像是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总爱一个人一遍又一遍地打磨着歌声里的每一个细节,眼底藏着对未知的深深不安。张真源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旁,指尖拨动琴弦。悠扬而温柔的旋律像一缕春风,一点点吹散了宋亚轩眼底的阴霾。

一曲终了,宋亚轩抬起头看着他。张真源朝他伸出左手,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温柔:“你好呀,我叫宋亚轩。”

半晌,少年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指尖:“我叫张真源。”

那一刻,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仿佛某种宿命般的契约就此缔结。

张真源在黑暗中微微蜷缩起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只手心的温度。他怎么会忘记呢?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一个决定。在握住那只手的那一瞬间,他其实就已经看清了结局。他看到了那个少年眼底尚未熄灭的火光,看到了他未来站在舞台中央、被万千星光簇拥的模样。他也同样清楚地看到了自己——一个随时会被债务拖入深渊的、注定无法与他并肩的残缺灵魂。

可他还是握了上去。他像一个明知前方是悬崖的赌徒,把仅剩的、干干净净的自己,全部押了上去。他以为只要足够小心,只要把所有的痛苦和不堪都藏在自己身后,只要用尽全力去托举,他就能在这个少年光芒万丈的生命里,安安静静地做一个不被察觉的猪脚。他以为,哪怕最后注定要散场,至少他曾经真真切切地,在宋亚轩的生命里留下过一点痕迹。

可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他不是猪脚,他只是那个在宋亚轩最年轻的岁月里,拼尽全力燃烧过又熄灭的人。他不仅带走了自己的爱,也成为了他生命里某一块再也无法愈合的部分。所以他愿意离开他,愿意成全。

可能张真源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在夕阳下朝他伸出手的少年,最终会成了他这辈子都渡不过去的劫。

他的眼眶酸涩得厉害,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没入了枕头里。他不知道宋亚轩现在在做什么。是在那个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办公室里发疯,还是终于肯好好吃一顿热饭了?

可是,当那句“岁岁平安”即将在心底浮现时,一股巨大的的迷茫,却像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他活下来了。可是,然后呢?他把自己从宋亚轩的世界里连根拔起,却忘了给自己找一片新的土壤。他每天买一把青菜,做一顿饭,看一场日落。他以为这叫“生活”,可现在,在这死寂的深夜里,他才猛然惊觉——这不叫生活,这叫“熬”。

他就像是一台被强行拔掉了电源的机器,所有的程序都在空转,却再也找不到下一个可以执行的指令。他以前的人生,是有坐标的。宋亚轩就是他的坐标。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咬牙坚持,都是为了能在那个坐标旁边,多站一会儿。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只要宋亚轩还在,他就有旋转的理由。

可现在,坐标消失了。他停下来了,却发现自己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明天醒来,他要做什么?是去海边坐一整天,还是去早市和摊贩讨价还价?他不知道。他只觉得眼前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灰蒙蒙的雾。他把自己从“张真源”变成了“一个在海边小镇等死的人”。他以为这是解脱,可现在,他才发现,这是另一种更漫长的凌迟。

他连“未来”这两个字,都不敢去想。因为他的未来里,没有宋亚轩。而没有宋亚轩的未来,就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写满乱码的白纸,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落笔的起点。

“你要好好的啊……”他在心里,对着那片虚无,一遍又一遍地默念,“你要岁岁平安。哪怕……你的岁岁平安里,再也没有我。”

他翻了个身,将自己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像一个被遗弃在沙滩上失去了壳的寄居蟹。海浪声还在继续。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张真源独自咽下了所有的思念、不舍,以及那份深不见底的、对明天的恐惧。然后,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在无尽的迷茫中,等待下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