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群山浮现。】
【云雾缭绕。】
【仙门山门高立。】
【白墙黛瓦。】
【剑光掠过长空。】
【宗族祠堂里,牌位森然。】
【弟子们按姓氏、门第、嫡庶、内外排列。】
【有人身穿家纹校服,站在高处。】
【有人只是旁支。】
【有人是家仆之子。】
【有人是散修。】
【也有人曾经被贴上“邪魔外道”的名号后,再也无人愿意听他说一句完整的话。】
魏无羡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
蓝启仁的手指按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
江澄没有说话。
蓝忘机抬起眼,目光沉静,却比任何时候都冷。
他们都知道,天幕终于转向仙门了。
前几章,东方回望霍格沃茨,问学校如何保护孩子。
又回望魔法部,问权力是否愿意被照见。
再回望纯血家族,问血统传承到底是荣耀,还是牢笼。
那时仙门百家还有旁观的余地。
他们可以皱眉,可以评判,可以说魔法世界荒唐,可以说纯血家族傲慢。
可现在,金色长河转了回来。
照向他们自己的山门。
照向那些被称为“名门正道”的地方。
照向那些高高挂起的家训、宗祠、校服、佩剑与世家名望。
照向那些曾经被轻易定性、被群起围攻、被写进正邪叙事里的人。
【白发先生站在金色长河之上,望向那些山门。】
【“血统之病,不只在魔法世界。”】
【“门第之病,也不只在纯血庄园。”】
【“当一个修道之世,开始用姓氏、宗族、名声和正邪标签决定一个人能不能被听见。”】
【“它也会生出同样的牢笼。”】
【天幕中央,新的字迹缓缓浮现。】
【下一幕:东方看仙门宗族,所谓名门正道为何也会困住人心。】
观影厅里,仙门众人一片寂静。
金子轩脸色微变。
虞紫鸢冷冷抬眼。
江枫眠神色复杂。
蓝曦臣垂眸不语。
金凌坐在一旁,手指下意识攥住衣角。
蓝思追看向魏无羡,又看向温宁,眼底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温宁低着头。
他总是习惯把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
仿佛别人不问,他便不该出声。
仿佛别人不看,他便不该站到光里。
可天幕偏偏要照他。
也照所有被仙门规矩和名门叙事压住的人。
【画面缓缓展开。】
【一座仙门山门前,少年弟子们整齐列队。】
【他们穿着不同家族的校服。】
【衣纹不同。】
【佩剑不同。】
【腰牌不同。】
【有人一眼便能被认出来自哪一家。】
【有人站在人群后面,衣料没有那么好,腰间也没有显眼家徽。】
【他是旁支。】
【旁支之后,是外门。】
【外门之后,是家仆之子。】
【再往外,便是散修。】
【众人都在同一片山门下。】
【却像站在不同层的台阶上。】
【白发先生道:】
【“修道,本该问心性、根骨、勤勉与德行。”】
【“可若一个人还未开口,旁人先问他姓什么,出自哪家,父祖是谁。”】
【“这条道,便已经偏了。”】
蓝启仁面色沉沉。
他想说仙门自然也看资质,也看品行,也看修为。
可他同样无法否认,姓氏与出身在仙门中从来都很重要。
一个名门嫡子犯错,旁人会说少年心性,可以教。
一个无名散修犯错,旁人会说果然无人管束,品性不端。
一个世家子弟出剑锋利,叫天资出众。
一个家仆之子锋芒太盛,便容易被说不知分寸。
同样一件事,落在不同出身的人身上,重量并不一样。
朱元璋看着那些台阶,冷笑一声:
“又来了。”
“换了袍子,还是那套。”
罗恩本来听得有些茫然,这会儿小声问:
“哪套?”
赫敏低声回答:
“出身先行。”
“还没看这个人做了什么,先看他从哪里来。”
朱元璋点头:
“对。”
“看人先看门第,后面再讲什么公道,多半都要打折。”
李世民道:
“门第可助识人,却不可代替识人。”
诸葛亮缓声道:
“若宗族名声压过事实,公议便会失真。”
嬴政看着那些山门,语气平静:
“法若因姓氏而轻重不同,便不成法。”
【画面转向仙门清谈会。】
【高台之上,名门家主依次落座。】
【下方修士按家族排位。】
【有人端坐在前。】
【有人只能站在角落。】
【桌案上摆着茶盏、玉简、名册。】
【众人谈论近日异动。】
【有人提到一名散修救下了村民。】
【席间反应淡淡。】
【“散修?”】
【“可查过来历?”】
【“功劳先记下,待核实身份。”】
【又有人提到一名世家子弟斩杀邪祟。】
【立刻有人称赞。】
【“年少有为。”】
【“不愧是名门之后。”】
【“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两件事相差不多。】
【得到的声音却完全不同。】
魏无羡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人听得不舒服。
江澄皱眉:
“你笑什么?”
魏无羡道:
“笑眼熟。”
江澄沉默。
他当然也觉得眼熟。
当年魏无羡在云梦江氏时,天赋太亮,胆子太大,性子也太野。
江家护过他。
可外人看他时,又有几个人真把他当作一个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世家子弟旁边的人?
他是江宗主大弟子。
也是家仆之子。
这四个字平日可以不提。
但一旦有事,它们总会从某些人的嘴里冒出来,像早就藏好的刺。
【天幕画面微微一转。】
【少年魏无羡站在校场上,黑衣猎猎,手中木剑一挑,便把对面的世家弟子逼退数步。】
【旁人哗然。】
【有人惊叹:】
【“好剑法!”】
【也有人低声道:】
【“到底不是亲生的,锋芒太露。”】
【“江家也不管管?”】
【“家仆之子,难免没分寸。”】
【少年魏无羡似乎听见了。】
【他回头一笑。】
【笑得明亮。】
【像根本不在意。】
【可天幕没有让这笑轻易过去。】
【它让众人看见少年转身之后,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按了一下。】
【只一下。】
【很快。】
【快到若非天幕放慢,没人会发现。】
观影厅里,魏无羡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蓝忘机看向他。
魏无羡没有看蓝忘机,只是摸了摸鼻子,像要把什么糊弄过去。
“小时候嘛。”
“谁还没听过几句闲话。”
蓝忘机道:
“不是闲话。”
魏无羡一怔。
蓝忘机看着天幕,声音很低,却很清楚:
“是伤人之语。”
江澄的脸色难看起来。
他想说魏无羡从来没表现出来。
想说那人从小就没心没肺,挨骂也能笑,受罚也能笑,惹事之后还能笑嘻嘻蹭饭。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说不出口。
一个人笑得多,不等于不疼。
一个人从来不喊委屈,不等于他没被委屈压过。
【白发先生看着少年魏无羡的背影。】
【“偏见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每次都把人打倒。”】
【“而是让一个人明明做得很好,却仍要比别人多解释一层。”】
【“他赢了,要证明自己不是轻狂。”】
【“他强了,要证明自己没有野心。”】
【“他出了事,要先被追问出身。”】
【“久而久之,人们便忘了问事实。”】
【“只记得给他贴一个方便议论的标签。”】
赫敏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
她想起上一章魔法部窗口前那个被反复要求证明自己配站在这里的麻瓜出身巫师。
魔法世界如此。
仙门世界也如此。
不同的是,一个问血统,一个问家门。
本质却一样。
朱元璋冷声道:
“这就叫先入为主。”
“先给人定个框,再看什么都像罪证。”
李世民道:
“公断之难,正在不可先有成见。”
诸葛亮道:
“人言一旦成势,事实便常被裹挟。”
嬴政道:
“若众口可代法,天下必乱。”
【画面又转。】
【这一次,天幕没有只照魏无羡。】
【它照向各大仙门。】
【一个旁支少年在夜里练剑。】
【他白日里只能跟在嫡系之后。】
【分配灵器时,好的先由嫡系挑。】
【剩下的才轮到他们。】
【他不敢抱怨。】
【因为长辈说:】
【“家族养你,已是不易。”】
【“莫要贪心。”】
【另一个外门弟子在药房里整理草药。】
【他对医术很有天分。】
【可正式授课时,他只能站在门外听。】
【有人问为什么不让他进去。】
【管事淡淡道:】
【“名额有限。”】
【“先紧着本家子弟。”】
【山脚下,还有散修替村民除祟。】
【他没有名门腰牌。】
【没有族中长辈替他说话。】
【邪祟除完后,村民感谢他。】
【可等仙门巡查的人来了,第一句却问:】
【“你可有许可?”】
【“你师承何处?”】
【“若出了问题,谁替你担责?”】
【散修站在原地。】
【他救了人。】
【却先被怀疑。】
金子轩听得眉头紧皱。
他出身金氏,自幼被捧着长大。
许多东西对他来说像空气一样自然。
好的老师。
好的剑。
好的药。
好的位置。
好的名声。
甚至旁人对他的期待,也天然高一些。
他过去未必觉得那是压人。
可天幕一照,那些理所当然便露出了另一面。
资源流向名门。
机会流向嫡系。
规则要求无权无势者先证明自己。
而有门第的人,常常已经站在终点前面。
蓝思追轻声道:
“散修救人,为什么也要先被问罪?”
蓝启仁沉声道:
“无规矩,不成方圆。”
魏无羡看向他:
“那规矩是护人,还是拦人?”
蓝启仁一顿。
魏无羡没有咄咄逼人,只是继续道:
“救人当然也要讲章法。”
“可若一个人救了人,第一句不是问伤者如何,不是问邪祟是否清除,而是先问他有没有名门许可。”
“那这规矩到底在护谁?”
观影厅里再次静了下来。
蓝启仁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不是一句家规能压过去的。
【白发先生道:】
【“规矩本该让人有所依循。”】
【“可若规矩只替有身份者开门,只替无身份者设障。”】
【“那便不是规矩。”】
【“是门槛。”】
【“仙门若真以护佑百姓为己任。”】
【“便该先问人是否被救。”】
【“再问事是否合规。”】
【“若合规则保护。”】
【“若不合规则补正。”】
【“而不是先以无门无派之名,将救人者推到被审的位置。”】
诸葛亮点头:
“此论公允。”
李世民道:
“有功不可因出身而没。”
朱元璋冷哼:
“若只让名门的人救人,那山脚下百姓等死?”
这话糙得让仙门众人脸色微变。
可它确实击中了最现实的一层。
仙门自称护佑苍生。
可苍生遍布山河,不只住在名门山脚下。
若散修不能救,旁支不敢救,外门无权救,所有事都等着名门批准,那最先受苦的,永远是普通百姓。
【天幕仿佛顺着这句话,转向山下村庄。】
【夜里,村民们点着油灯。】
【村口有邪祟留下的痕迹。】
【孩子发着烧。】
【老人扶着门框。】
【有人派人去最近的仙门求援。】
【可那仙门正在参加清谈会。】
【门房道:】
【“家主不在。”】
【“先登记。”】
【“待长老回来再议。”】
【求援的人急得跪下。】
【门房皱眉:】
【“不可喧哗。”】
【另一边,一个路过散修听见消息,连夜赶往村中。】
【他没有华丽校服。】
【没有家族旗帜。】
【只有一把旧剑。】
【他在夜色中站到村口。】
【村民问:】
【“仙师,您是哪家的人?”】
【散修摇头。】
【“哪家都不是。”】
【村民一怔。】
【散修道:】
【“但我先救人。”】
观影厅里,所有人都看着那把旧剑。
它不名贵。
剑鞘甚至有磨损。
可它出鞘时,仍然有光。
不是名门给它的光。
是救人本身给它的光。
【白发先生道:】
【“道,不该只长在山门里。”】
【“剑,也不该只认家纹。”】
【“若护佑苍生是正道。”】
【“那么第一个赶到苍生面前的人,也该被正道看见。”】
蓝启仁闭了闭眼。
这句话很重。
重到他无法用“规矩”二字轻易抵挡。
因为正道二字,若脱离了被护之人,便只是悬在高处的牌匾。
牌匾再亮,也照不到村口。
魏无羡低声道:
“听见了吗?”
江澄看向他:
“你想说什么?”
魏无羡看着天幕里的散修:
“想说有些人没有好衣服,也没有好出身。”
“但他们站到村口的时候,比某些坐在高台上谈正邪的人更像正道。”
江澄沉默。
虞紫鸢冷冷道:
“你倒是会说。”
魏无羡没有顶嘴。
出乎意料地,他只是笑了笑。
“夫人,这不是我会说。”
“是天幕把事实摆出来了。”
虞紫鸢的脸色更冷,却也没有继续说话。
【画面再转。】
【一座祠堂中,宗族长辈正在议事。】
【他们谈论家族声誉。】
【谈论弟子行为。】
【谈论某件事若传出去,会不会让旁人笑话。】
【一个年轻弟子站在下方。】
【他想为一名被冤枉的外门弟子说话。】
【可长辈先问:】
【“此事若闹开,谁来担这份丑?”】
【年轻弟子道:】
【“若不查清,他一辈子都要背污名。”】
【长辈冷声道:】
【“家族名声为重。”】
【“他只是外门。”】
【年轻弟子抬头。】
【他第一次觉得,祠堂里那些牌位很高。】
【高到看不见一个人的委屈。】
观影厅里的蓝思追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知道身世后,那种说不清的撕扯。
他是蓝思追。
也是温苑。
蓝氏教养他成人。
可温氏旧名曾经被整个仙门视作罪。
一个姓氏能护人。
也能压人。
一个家族能给人归处。
也能决定哪些人不配被记住。
【白发先生的声音响起:】
【“家族名声,常被说得很大。”】
【“大到可以压过一个人的清白。”】
【“大到可以压过一群人的生死。”】
【“大到明知有错,也要先问传出去好不好看。”】
【“可东方也曾反复问过一个问题。”】
【“名声若不能护住人,反而要人替它受委屈。”】
【“这样的名声,究竟是在立德。”】
【“还是在吃人?”】
“吃人”两个字落下时,蓝启仁脸色骤变。
江澄的眼神也沉了。
魏无羡一动不动。
他像想笑,却没笑出来。
吃人。
这两个字太直。
直得让所有体面话都遮不住。
名声可以是鞭策。
可以是荣誉。
可以是前人留下的清白。
可当名声要求无辜者闭嘴,要求受害者忍耐,要求真相被压下,要求弱者替家族体面让路时,它就已经不再是名声。
是吃人的东西。
朱元璋冷声道:
“脸面这东西,自己不要脸时最爱拿出来压别人。”
刘彻挑眉:
“说得狠了些。”
朱元璋道:
“狠吗?”
“拿别人一辈子清白换自家好看,不狠?”
李世民沉声道:
“名声当由德行生。”
“若为名声而损德行,是本末倒置。”
诸葛亮道:
“家族声誉若以牺牲弱者为代价,终会反噬家族。”
【画面中的祠堂渐渐暗下。】
【天幕忽然浮现出许多标签。】
【名门。】
【旁支。】
【外门。】
【散修。】
【家仆之子。】
【邪魔外道。】
【温氏余孽。】
【不守规矩。】
【性情轻狂。】
【难以管束。】
【这些字像纸片一样,一张张贴在人身上。】
【贴得越多,那个人原本的面容便越模糊。】
【到最后,众人不再看他做了什么。】
【只看他身上的标签。】
哈利看着这画面,忽然想起魔法世界里那些词。
麻瓜出身。
混血。
纯血。
哑炮。
狼人。
斯莱特林。
救世主。
疯子。
叛徒。
世界不同,标签却相似。
标签方便人们快速判断。
也方便人们停止思考。
【白发先生道:】
【“标签一旦压过事实,审判便已经开始歪斜。”】
【“最可怕的,不是众人不知道真相。”】
【“而是众人觉得自己已经知道。”】
【“因为他是家仆之子,所以他狂。”】
【“因为他修非常之道,所以他邪。”】
【“因为他出自某氏,所以他该死。”】
【“因为他没有家族撑腰,所以他说的话不可信。”】
【“一个人还没开口。”】
【“众人便已经替他写好了罪名。”】
蓝忘机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看向魏无羡。
魏无羡却在看天幕,眼神很静。
静得不像他。
【画面中,乱葬岗的山影一闪而过。】
【黑雾。】
【枯树。】
【破败的屋舍。】
【温宁扶着一筐草药。】
【老人煮着稀粥。】
【孩子抱着破旧玩具,在门口小心张望。】
【魏无羡站在山路上,黑衣被风吹起。】
【远处,仙门百家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压来。】
【“邪魔外道。”】
【“鬼道反噬。”】
【“温氏余孽。”】
【“不可姑息。”】
【那些声音里,很少有人问:】
【“山上到底有多少老弱?”】
【“他们有没有亲手害人?”】
【“他们是否也只是想活?”】
【“魏无羡到底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若要问罪,证据在哪里?”】
温宁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蓝思追眼眶红了。
他看着那个抱着破旧玩具的孩子,几乎不敢眨眼。
那可能是他。
也可能是任何一个被“温氏余孽”四个字盖住的孩子。
金凌也愣住了。
他从小听到的故事里,乱葬岗是可怕的地方。
魏无羡是害死父母的恶人。
温氏余孽是该被清算的残党。
可天幕前面已经让他见过温苑。
见过蓝思追。
见过乱葬岗上的老弱。
如今再看这些标签,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如果一个孩子还没长大,就先被别人用姓氏定成余孽,那他到底要怎么证明自己只是一个孩子?
【白发先生道:】
【“东方看仙门宗族,最不能略过的,便是正邪二字。”】
【“正邪若只看行为,尚有公断之基。”】
【“若正邪先由阵营决定。”】
【“若名门所行皆可被解释。”】
【“若无名者所做皆先被怀疑。”】
【“若败者之族连孩子都要背罪。”】
【“那么正邪便不再是道义。”】
【“而是胜者写在别人身上的字。”】
观影厅里,仙门百家像被这句话狠狠压住。
蓝启仁的脸色苍白了几分。
金子轩也沉默。
江枫眠闭了闭眼。
虞紫鸢没有说话。
江澄的手握紧又松开。
他想说温氏也曾作恶。
想说岐山温氏当年压迫百家,血债累累。
可他也知道,天幕此刻问的不是温氏主家有没有罪。
它问的是:
罪能不能无边界地下沉到所有弱者身上。
问的是老人、妇孺、孩子、旁支、被裹挟者,是否都可以被一个姓氏概括。
问的是当仙门百家高喊正义时,有没有真的一一分清人。
还是觉得麻烦,便直接把所有人推成一类。
魏无羡终于开口:
“我从来没说温氏没罪。”
他的声音不大。
可观影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该偿的血债,当然该偿。”
“该问的罪,当然该问。”
“可温氏两个字下面,不止有温若寒。”
“不止有温晁。”
“也有温情。”
“有温宁。”
“有四叔婆婆。”
“有还没来得及知道自己姓什么就被叫余孽的孩子。”
他看向天幕里的乱葬岗。
“我当时只是觉得,人不能这么算。”
蓝忘机低声道:
“你没有错。”
江澄猛地看向蓝忘机。
蓝忘机没有回避。
“救无辜者,没有错。”
江澄呼吸一滞,眼神复杂得几乎无法形容。
魏无羡却没有露出轻松的表情。
因为这句话来得太晚。
晚到很多人已经死了。
晚到很多名字已经散在风里。
【白发先生看着乱葬岗,声音低沉。】
【“一个修道之世,若连分辨无辜都嫌麻烦。”】
【“便没有资格轻易自称正道。”】
【“正道不是站在高处说自己正。”】
【“正道是面对仇恨时,仍愿意把人一个个分清。”】
【“是问罪时不滥及。”】
【“是除恶时不顺手灭掉弱者。”】
【“是声势最大时,仍有人敢问一句:证据呢?”】
【“是众口一词时,仍有人敢问一句:他真的做了吗?”】
观影厅里,这一次连朱元璋都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他沉声道:
“这才像公道。”
嬴政道:
“连坐之法,须极慎。”
李世民道:
“刑不可滥。”
诸葛亮道:
“若因仇恨而放弃分辨,今日虽快意,来日必成冤。”
司马光道:
“史书中最怕的,便是以大义之名掩小人之私。”
【天幕中,仙门清谈会的画面与乱葬岗画面交错。】
【高台上,有人举杯谈正道。】
【山上,有老人分一碗稀粥给孩子。】
【高台上,有人说不可姑息。】
【山上,温宁低头修补破旧木门。】
【高台上,有人说魏无羡野心难驯。】
【山上,魏无羡抱着哭闹的孩子,手忙脚乱地哄。】
【高台上,有人说鬼道必反噬。】
【山上,夜里风冷,他独自坐在崖边,望着远处,不知道明日又会来多少骂名。】
【两边画面同时出现。】
【白发先生问:】
【“当众人只愿看见传闻里的魔头。”】
【“还有谁愿意看见山上真实的人?”】
蓝思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低着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温宁看见了,笨拙地想要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魏无羡转头看了蓝思追一眼,像想笑着说点轻松话。
可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声道:
“阿苑,别哭。”
蓝思追抬头,眼睛红得厉害:
“羡哥哥。”
这一声让观影厅许多人心里都狠狠一酸。
第5章、第6章里,温苑身世已经揭开。
可直到这时,众人才更深地意识到,那个被蓝氏养大的温和少年,曾经也只是乱葬岗上一个被标签盖住的孩子。
若不是有人把他从废墟里捡回来。
若不是蓝忘机把他带回云深不知处。
他或许早就和许多没有名字的人一样,被写进一句轻飘飘的“余孽已除”里。
【白发先生道:】
【“东方文明看仙门,不是否定宗族。”】
【“宗族可以护人。”】
【“家训可以修身。”】
【“师门可以传道。”】
【“名声可以约束后人。”】
【“但凡能护人的东西,都可能反过来压人。”】
【“宗族若只护本家,便会排外。”】
【“家训若只剩惩戒,便会冷硬。”】
【“师门若只认出身,便会失道。”】
【“名声若压过真相,便会吃人。”】
蓝启仁缓缓闭上眼。
云深不知处家规三千。
它曾经约束过无数蓝氏弟子。
也教出过端方君子。
可规矩若只剩不可违逆,若不能在面对活人苦难时生出一点温度,那它也会变得冷。
他想起蓝忘机。
想起蓝忘机跪在祠堂里,背上受戒鞭。
想起他不肯退,不肯改口。
那时蓝启仁只觉得他执迷。
可如今看,蓝忘机守住的未必只是情。
还有对“人”的分辨。
【画面中,蓝忘机站在雪地里。】
【他衣衫染血,却仍抱着一个孩子。】
【身后是规矩。】
【眼前是活人。】
【他没有说太多话。】
【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
【白发先生道:】
【“有时候,真正守住家风的人。”】
【“不是最会背家规的人。”】
【“而是在家规与活人相撞时,仍知道活人更重的人。”】
蓝启仁的身体微微一震。
蓝曦臣低声道:
“叔父。”
蓝启仁没有说话。
许久后,他才缓缓道:
“此言……当记。”
魏无羡看向蓝忘机。
蓝忘机也正看着他。
两人没有说话。
可很多迟来的话,像在这一刻终于穿过旧年的雪,落到彼此眼前。
【天幕又照向江氏。】
【莲花坞水光潋滟。】
【少年们在校场上练剑。】
【有人笑闹。】
【有人被罚。】
【有人在廊下吃莲蓬。】
【可画面很快转向更深处。】
【江家收留了一个孩子。】
【给他衣食。】
【教他剑法。】
【也给了他归处。】
【可这个归处里,仍有旁人反复提醒他:】
【“你不是亲生的。”】
【“你要知分寸。”】
【“你不要盖过少宗主。”】
【“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江澄脸色白了一瞬。
虞紫鸢的神色也冷得近乎僵硬。
魏无羡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
【白发先生道:】
【“收留之恩,是真。”】
【“寄人篱下之痛,也是真。”】
【“家给了他屋檐。”】
【“也有人不断提醒他,屋檐不是他的。”】
【“一个孩子在这种地方长大。”】
【“要学会笑。”】
【“要学会不计较。”】
【“要学会把自己放低一点,又不能真的低到无用。”】
【“要强,却不能太强。”】
【“要忠,却不能委屈。”】
【“要像家人,又不能忘了自己不是家人。”】
这段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旧事。
江澄想反驳。
可每一句都让他想起一些过往。
想起魏无羡被责骂后仍旧嬉皮笑脸。
想起母亲阴阳怪气地提起身份。
想起自己也曾在怒火里把那些最伤人的话扔出去。
那时候他说得顺口。
因为那些话一直在他们家里飘着。
他只是捡起来用了。
可捡起来用的人,也要负责。
江澄的喉咙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
“魏无羡。”
魏无羡转头看他,笑了笑。
“干嘛?”
江澄看着那张还想糊弄过去的脸,忽然更难受。
“你……”
他想说对不起。
可这三个字卡得太久,竟像生锈的剑拔不出来。
魏无羡像看懂了,又像没看懂。
他摆摆手:
“行了,别一副要哭的样子。”
“怪吓人的。”
江澄额角一跳:
“谁要哭!”
熟悉的争执声响起来,反而让压抑的气氛松了一点。
可天幕没有因此停下。
【白发先生看着莲花坞。】
【“一个宗族若真要成为家。”】
【“便不能只在需要他付出时说他是自己人。”】
【“在责罚、分配、承认与保护时,又把他推回外人位置。”】
【“亲疏可以有。”】
【“但不可一边要他的忠,一边不给他安稳。”】
江枫眠闭上眼,神情像被刺中。
虞紫鸢冷声道:
“说得倒容易。”
“宗族内外,本就有别。”
白发先生没有直接回应她。
天幕却给出了另一幅画。
【画面里,市井小巷中,一户普通人家收留了无父无母的孩子。】
【家里不富裕。】
【饭也只是粗茶淡饭。】
【可分粥时,妇人先给自家孩子一碗,又给那个孩子一碗。】
【两碗一样满。】
【晚上被子不够厚,两个孩子挤在一起睡。】
【第二日有人问:】
【“这是你家孩子?”】
【妇人一边洗衣,一边道:】
【“吃我家饭,睡我家床。”】
【“叫我一声娘。”】
【“不是也是了。”】
【白发先生道:】
【“家有亲疏,世所难免。”】
【“可若一个人被收入屋檐下,至少别让他日日记得自己站在门外。”】
虞紫鸢的脸色变得极难看。
她没有再说话。
魏无羡也没有笑。
这一次,连他都笑不出来。
【金色长河缓缓漫过仙门山川。】
【它照见名门的功。】
【也照见名门的病。】
【它照见蓝氏教化。】
【也照见规矩过冷。】
【它照见江氏收留。】
【也照见屋檐下的刺。】
【它照见金氏繁华。】
【也照见权势与名利。】
【它照见温氏作恶。】
【也照见被一同清算的无辜者。】
【它照见散修旧剑。】
【也照见外门弟子的沉默。】
【白发先生道:】
【“所以东方回望仙门宗族,最终问的不是谁家全错,谁家全对。”】
【“世上很少有这样的简单。”】
【“它问的是——”】
【“当姓氏、宗族、名声、规矩与正邪标签压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时。”】
【“你们是否还愿意看见他是一个人?”】
【“愿不愿意查明事实?”】
【“愿不愿意分清罪与无辜?”】
【“愿不愿意承认门第之外也有德行?”】
【“愿不愿意让规矩护人,而不是吃人?”】
观影厅里,无人应声。
因为这些问题不能只靠一句“愿意”回答。
它们需要改变。
需要重新审视旧案。
需要把被标签盖住的人一个个从旧叙事里拉出来。
需要有人承认自己曾经看错。
更需要有人不再把“名门正道”四个字当成无需自证的金身。
【天幕中的仙门山门缓缓远去。】
【可乱葬岗的山影并没有消失。】
【它反而变得更清晰。】
【黑雾散开。】
【破屋、草药、稀粥、孩子、老人、温宁、温情、魏无羡。】
【还有那些没有被认真记录过名字的人。】
魏无羡的眼神微微变了。
蓝忘机也直起身。
温宁抬头,眼中带着无措。
蓝思追紧紧看着天幕。
他有一种预感。
这一章只是照见仙门宗族之病。
下一章,天幕不会再泛泛而谈。
它会把乱葬岗旧案真正摆到众人面前。
不是只看传闻。
不是只看胜者叙事。
而是一件件问。
一件件查。
一个人一个人地分清。
【白发先生站在长河之上,声音低沉。】
【“说正道容易。”】
【“重审旧案很难。”】
【“因为它会让许多人发现,自己曾经站在声势浩大的一边。”】
【“却未必站在公道的一边。”】
【天幕中央,新的字迹缓缓浮现。】
【下一幕:乱葬岗旧案重审,谁把无辜者也写成了罪。】
喜欢这种“东方回望诸天”的反向观影节奏,可以点个收藏不迷路。后面会继续写乱葬岗旧案、仙门正邪、异世王权和星海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