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笛音响起的瞬间,整个乱葬岗都像是被按住了。
阴风停了。
黑雾停了。
连那只扑向金凌和蓝思追的尸将,也硬生生僵在半空中。
【它眼中的暴戾绿火剧烈跳动,随后竟一点点暗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
【金凌愣在原地。】
【蓝思追的手还握着那支黑笛,可他已经再也吹不出任何声音。】
【他抬起头,望向黑雾深处。】
【那笛声不是他的。】
【真正的笛音,来自乱葬岗更深处。】
灰白空间里,六个人的呼吸都变了。
虞紫鸢死死盯着光幕,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绷。
“这是什么声音?”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
“不可能。”
“不会是他。”
金子轩却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刚才几乎连心跳都停了,此刻看到金凌暂时脱险,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管他是谁。”
他紧盯着光幕,声音里满是庆幸。
“只要能救阿凌就好。”
蓝启仁僵直地站在原地。
他原本严厉的神色一点点凝固,手指死死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半晌,他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是魏无羡。”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这笛音……是魏无羡。”
江枫眠的眼神骤然一动。
他看着那片翻涌的黑雾,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松开。
“阿婴。”
他轻声道。
“我就知道,他不会见死不救。”
温宁几乎是从角落里扑出来的。
他看着光幕,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泛起血色,眼眶却瞬间红了。
“是魏公子!”
他的声音哽咽,却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他听到了!他听到思追公子的笛音了!”
蓝曦臣也看向光幕深处。
他的神色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凝重。
“魏公子既然现身,小辈们暂时安全了。”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蓝思追身上。
“只是思追仅凭微弱笛音便能引来魏公子,他们之间的渊源,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话音未落,光幕中的黑雾忽然被撕开。
【一道身影踏着月色而来。】
【来人一身素白,衣袂被乱葬岗的阴风吹得翻飞。】
【他眉眼间仍带着几分熟悉的跳脱与温柔,手中握着一支真正的乌黑竹笛。】
【笛尾红穗微晃。】
【正是陈情。】
【魏无羡。】
灰白空间里,虞紫鸢猛地攥紧了手。
蓝启仁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温宁却已经红了眼。
“魏公子……”
他几乎不敢眨眼,像是生怕一眨眼,屏幕里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而在魏无羡身后,另一道白衣身影紧随而至。
【那人背负古琴,抹额端正,眉目冷峻如霜。】
【正是蓝忘机。】
【两人并肩立于乱葬岗黑雾之间。】
【白衣胜雪。】
【一个执笛,一个负琴。】
【周围怨气翻涌,却不敢近身半寸。】
金子轩看得怔住。
“他们……”
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和他记忆里那个被百家畏惧、被无数人骂作邪魔外道的魏无羡完全不同。
光幕里的魏无羡甚至没有多看那尸将一眼。
【他只是抬手,将陈情置于唇边。】
【笛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不再是蓝思追那样勉强而颤抖。】
【它清越、悠长,却带着绝对的命令。】
【仿佛这一片乱葬岗中的所有阴邪之物,都必须在这道笛音下俯首听令。】
【那只刚才还凶悍暴戾、让两个小辈毫无还手之力的尸将,在笛音响起的瞬间,彻底低下了头。】
【它眼中的绿火熄灭。】
【庞大的身躯一点点伏低,竟像是臣子拜见君王一般,朝魏无羡的方向俯首。】
【随后,它缓缓后退,重新退入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里。】
【再也不敢露头。】
【危机,顷刻瓦解。】
灰白空间里一片死寂。
虞紫鸢僵在原地,嘴唇微张。
她看着光幕上那个轻描淡写便压下尸将的白衣身影,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从喉间挤出一句:
“他只用一支笛子,就压住了数百年尸将?”
她的语气里第一次没了尖锐,只剩下无法掩饰的震动。
“这根本不是寻常邪术能做到的。”
金子轩看向她,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扬眉吐气。
“江夫人,魏前辈救了阿凌,也救了那个蓝氏小辈。”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
“至少这一次,他不是害人。”
蓝启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反驳,却又看着光幕里安然无恙的两个小辈,一时竟说不出太重的话。
最后,他只是重重冷哼一声。
“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鬼道便是正途。”
江枫眠转头看向他。
“蓝先生。”
他的声音不重,却比平日更直接。
“阿婴当年走上这条路,是被逼入乱葬岗,九死一生,走投无路。”
“他所修之道或许不容于世,可他的本心,从未主动害过无辜。”
江枫眠看向光幕中的魏无羡,眼底有心疼,也有久违的欣慰。
“今日他救下小辈,便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了。”
温宁用力点头。
“魏公子一直都在守护别人。”
他的声音哽咽。
“当年在乱葬岗,他护着我们这些老弱病残的温氏余部。现在,他又救了小辈。”
“他从来都没有变过。”
蓝曦臣轻轻叹了一声。
“叔父,今日之事,或许也提醒我们,正邪之分,未必只看所修之法。”
蓝启仁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仍落在光幕上。
光幕里的魏无羡已经快步走向两个小辈。
【蓝思追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终于松开,身体一晃,向前栽倒。】
【魏无羡伸手将他稳稳扶住。】
【“喂,撑住。”】
【他的声音比刚才的笛音温柔许多。】
蓝思追回过神,勉强睁开眼。
“魏前辈……”
【魏无羡探了探他的脉搏,眉头微微皱起。】
【“灵力耗得这么干净,还敢强行吹笛子?”】
【他语气像是在责备,眼底却全是心疼。】
【蓝忘机走上前,将一瓶药递到他手中。】
【魏无羡接过丹药,小心喂给蓝思追,又转头看向金凌。】
【“你呢?还能动吗?”】
金凌脸色苍白,却仍嘴硬。
“我没事。”
魏无羡挑眉。
“嘴硬这点,倒是很像你舅舅。”
金凌一噎,气得耳尖都红了。
可他刚想反驳,便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魏无羡无奈地摇摇头,又塞给他一颗丹药。
“行了,别逞强。”
他低头替蓝思追检查伤势。
【指尖搭上少年脉搏的那一瞬间,魏无羡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蓝忘机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魏婴?”
魏无羡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头,深深看着蓝思追。】
【那一眼太复杂。】
【有惊讶。】
【有不敢相信。】
【有迟来的疼惜。】
【还有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温柔。】
蓝思追被他看得有些茫然。
“魏前辈?”
魏无羡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没有发抖。
“你……”
他停了一瞬。
“你小时候,是不是很喜欢抱人的腿?”
蓝思追怔住。
金凌也愣了。
魏无羡却像是陷入了某段极久远的回忆。
他的眼睛有些红,嘴角却慢慢扬起。
“还喜欢把自己埋进土里。”
“我那时候总说,你是一颗小萝卜。”
灰白空间里,温宁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眼泪一下子滚落下来。
“不……”
他死死盯着光幕里的蓝思追,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可能……”
“怎么会……”
蓝曦臣的神色也变了。
他看向蓝思追,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
蓝启仁皱紧眉。
“这是什么意思?”
虞紫鸢也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看着光幕。
魏无羡低头看着蓝思追。
【他终于伸出手。】
【像很多年前一样,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观影空间里的每一个人耳中。
“温苑。”
蓝思追茫然抬头。
“温苑?”
“那是谁?”
魏无羡笑了。
可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湿意。
“是你。”
“你的名字,叫温苑。”
他看着眼前已经长大的少年,声音温柔得几乎要碎开。
“是我当年在乱葬岗救下的孩子。”
“是我一手带大的……”
“小萝卜啊。”
灰白空间里,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蓝启仁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扣住桌沿。
虞紫鸢原本还想开口,可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温宁怔怔地看着屏幕里的蓝思追,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温苑。
那个乱葬岗上被埋进土里、被魏无羡笑着喊“小萝卜”的孩子。
竟然还活着。
而他活成了姑苏蓝氏最雅正、最温柔的弟子。
下一刻,屏幕里的蓝思追茫然抬头。
“我……是温苑?”
这个迟到了许多年的真相,终于砸在了所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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