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风向一夜逆转,京中局势看似平复,实则暗流蛰伏,愈发凶险。
早朝落定的消息传入慈宁宫时,太后正静坐窗边,看似闭门自省,实则无时无刻不在听着宫外风声。
当听闻清流重臣当庭举证、二皇子布局全盘崩盘、萧景珩官复原职继续督办盐政时,她手中捻了许久的佛珠,骤然断裂。
圆润的珠玉滚落一地,叮叮当当碎了满室沉静。
贴身嬷嬷心头一紧,连忙俯身捡拾:“娘娘……”
“废物。”
太后声音极轻,却冷得刺骨。
“堂堂皇子,手握朝堂半数人脉,竟连一个萧景珩、一个民间孤女都压不住。非但没能削去镇北侯半分权势,反倒引火烧身,让陛下疑心他结党敛财、私蓄势力。”
她缓缓抬眼,眼底积压多日的阴戾彻底沉底,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哀家半月自省,看似被禁足,实则是避开朝堂风波、等待他成事。如今倒好,他急于夺权,急于报复,把一盘好棋彻底下烂。”
嬷嬷低声惶恐劝道:“殿下也是一时心急,低估了朝中清流势力。如今圣上已然起疑,殿下短期内不敢再动朝堂手脚,我们……我们暂且隐忍一段时日。”
“隐忍?”太后冷笑一声,字字寒凉,“夏雨荷的女儿一日在京,哀家一日无法隐忍。朝堂之路被堵死,那便不走朝堂。”
她端坐凤椅,眸光幽冷,已然谋定新的毒计。
“朝堂之上,萧景珩有军功、有重臣相助、有圣眷加持,动他太难。可紫薇不一样。”
“她无根无凭、无族无势,无官无爵,身在京城却形同浮萍。朝堂动不得,哀家便用后宫规矩、用闺典礼法、用市井人言,困死她。”
嬷嬷瞬间会意:“娘娘是想……从名声、起居、周遭细处下手?”
“没错。”
太后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绣制的凤纹,语气淡得近乎慈悲,内容却字字诛心。
“之前的下毒、软筋散,都是硬招,太容易留下痕迹,容易被萧景珩抓住把柄。从今往后,哀家不动明局,只布暗线。”
“不传大罪,只积小过。不造大案,只毁清名。”
“派人悄然散播细碎闲话——紫薇寄居侯府,孤女无亲,日日与当朝权贵独处,不知避嫌、不知守礼,行径轻浮,有损京中女子礼法。”
“流言积少成多,无需定罪,只需污她清白。女子立身于世,一旦声名残缺,纵使萧景珩再护,也护不住悠悠众口、世人偏见。”
嬷嬷立刻躬身领命:“奴婢明白!即刻安排宫外闲散妇人、坊间老媪悄然传语,绝不牵扯慈宁宫半分!”
太后微微颔首,眼底杀机暗藏:
“除此之外,盯住镇北侯府出入物资、膳食汤药、往来下人。不用下毒,不用构陷。只需时不时动一点手脚——茶微苦、饭微凉、寝衣微潮,让她日日心绪不宁、夜不能寐、体虚气弱。”
“小病不断、小扰不停,久积成疾。待到她日渐孱弱、精神恍惚,人人只会当她水土不服、福薄身弱,无人会疑心是深宫作祟。”
软刀割人,不见血痕,最为致命。
这便是太后蛰伏自省半月,深思熟虑后的绝杀之法。
明面上,慈宁宫安分守礼、闭门思过,全然一副甘愿受罚、安分守拙的模样。
暗地里,网罗细密、步步缠绞,日夜消磨紫薇的安稳与立身之本。
……
彼时,镇北侯府。
秋阳和煦,落满庭院。
紫薇独坐廊下,手里捧着一卷闲书,心神却半点未松。
萧景珩方才接到暗卫密报,缓步走到她身侧,低声开口:
“太后在慈宁宫沉寂两日,毫无动静,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动静。”
紫薇抬眸,清眸澄澈通透:“她明面上被禁足,无法动用朝堂势力,二皇子又刚受圣上猜忌,不敢妄动。如今她唯一能出手的地方,便是暗处、细处、人心流言。”
“你也看出来了?”萧景珩眸色沉凝,“我的暗卫来报,京城坊间已开始滋生细碎闲话,暗中有人低言你寄居侯府、不知避嫌、言行逾矩。风声极小、扩散极慢,刻意无痕,完全是深宫老手的手笔。”
紫薇轻轻合上书卷,指尖微微收紧。
前世深宫历练,她太懂这种手段。
大灾易防,小毁难挡。
惊天大案人人警惕,可日复一日、绵绵不绝的细碎诋毁、细碎刁难,最是磨人、最是毁人。
“太后放弃硬杀,改走软诛之路了。”紫薇轻声道,“不构陷重罪,只毁我声名。不伤我性命,只耗我心神。日积月累,人人对我偏见入骨,届时我无需任何人动手,便会自绝于京城。”
萧景珩看着她冷静得近乎冷漠的侧脸,心底微微发疼。
她不过一介弱龄女子,却看透了深宫半生权谋阴诡。
“有我在,无人可污你半分。”他语声笃定,“我即刻派人压制坊间流言,严查宫外散播闲话之人。侯府之内所有膳食、衣物、汤药、起居,全数由我心腹暗卫层层把控,杜绝任何细微手脚。”
紫薇抬眸望他,眼底漾起浅浅暖意,却依旧清醒:
“可堵一时,堵不住一世。太后身居后宫高位,掌控礼法舆论多年,最懂如何操纵人心。她一日不出慈宁宫,便一日藏在暗处,我们永远防不胜防。”
萧景珩沉默片刻,眸光骤然坚定:
“那便不等她出招。”
“她想耗你、磨你、毁你声名。那我便偏要给你安稳、给你体面、给你无人能诋毁的立身之地。”
他俯身,轻声笃定道:
“半月后太后自省期满,宫中必有秋祭大典。届时京中权贵、后宫妃嫔、皇子宗室尽数在场。”
“我会在大典之上,当众请旨。”
紫薇微微一怔:“请旨?何旨?”
萧景珩目光深深锁着她清丽沉静的眉眼,字字郑重:
“请陛下赐你安居身份,入侯府客籍,光明正大居于我府。从此礼法有据、立身有名、流言无凭、旁人无谗。”
一句话,彻底破掉太后所有污名之计。
秋风穿廊,卷起满院桂香。
少女怔怔望着眼前男子挺拔坚定的身影,心底积压许久的寒凉与孤苦,悄然融化一角。
暗处深宫杀机未歇,可她身前,始终有人为她挡尽风雨、筹尽后路。
只是二人皆心知——
秋祭大典之日,便是新一轮明面争锋、深宫对弈的真正开局。
太后绝不会坐视她立身安稳。
更大的风雨,已蓄势待发。